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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孟畅。

“陈主任,专家意见写好了。您过来一趟?”

陈青放下手头的事,开车赶到孟畅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封面写着:《关于百鸟金融商业模式及上市风险的专家意见书》。

陈青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意见书分五个部分——

一、百鸟金融的商业模式分析(AbS层层嵌套的杠杆原理)

二、底层资产质量评估(空壳公司贷款占比及风险)

三、资金流向追踪(跨境资金闭环的疑点)

四、现行监管框架的空白地带分析

五、结论与建议

结论部分写得非常克制——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认为,百鸟金融的商业模式存在以下风险:

第一,通过AbS层层嵌套,杠杆倍数远超金融行业平均水平,存在系统性风险隐患。

第二,底层资产中存在相当比例的空壳公司贷款,其资金来源与还款路径存疑,可能影响资产包的整体质量。

第三,跨境资金流动形成闭环,规避了境内监管,存在资金外逃风险。

第四,现行监管框架对上述问题的约束力有限,建议在上市审核中予以重点关注。”

建议部分只有一句话——

“建议证监会暂缓百鸟金融上市审核,待相关问题核查清楚后,再行决定。”

陈青看完,抬起头。

“孟老师,这份意见,谁签字?”

孟畅指了指下面。

陈青低头看去,下面有五个签名——

邹云义、覃克俭、李敏、魏光熙、孟畅。

五个名字,五个领域,五份分量。

陈青沉默了几秒。

就连说等材料做好之后交给他的魏光熙都已经事先签上了名,说明这几位老专家恐怕早就私下有联系。

只不过出头的人是陈青,把他们心头的那份责任感给激发了出来。

他很恭敬地弯腰鞠躬:“孟老师,谢谢你们。”

孟畅摆摆手。

“别谢。我们不是帮你,是帮这个行业。有些事,再没人说话,就真晚了。”

然而,就在陈青等待递交上去的材料结果期间,在省发改委的内部会议上,同样是副主任的罗建军突然发难。

会议议题原本是关于“年度政策研究重点方向”的讨论。

陈青分管的研究室报了几个课题,都是常规性的东西。

罗建军听完汇报,忽然开口。

“陈主任,听说您最近在忙一些‘额外’的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陈青。

陈青放下笔,看着罗建军。

“罗主任,您有话直说。”

罗建军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刺。

“我听说,您最近在调查一家企业。那家企业,是省里的重点扶持对象。张副省长几次会上点名表扬,说这是‘金融创新的标杆’。您这个时候去查,是几个意思?”

陈青看着他。

“罗主任,我没查。我只是做了一些政策研究。”

罗建军冷笑。

“政策研究?研究到人家底层资产去了?研究到人家境外资金去了?陈主任,您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陈青没有回避。

“罗主任,发现问题,是政策研究的分内之事。至于手伸得长不长,那是组织评价的事。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向上级反映。”

罗建军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陈青这么硬。

旁边有人打圆场。

“好了好了,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聊。先开会,先开会。”

罗建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陈青知道,这只是开始。

会后,沈振海把陈青叫到办公室。

关上门,他叹了口气。

“陈主任,你今天太冲动了。”

陈青不亢不卑,“沈主任,不是我冲动,是他先挑事。”

沈振海摇摇头,“挑事是挑事,但你当众顶回去,就等于撕破脸了。对以后的工作开展没有好处。”

对于这种明显以“大局”为重的领导思维,陈青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

沈振海看着陈青的脸色,知道他对自己的劝谏没有听进去。

“你查百鸟金融的事,我没有拦你,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省领导已经接到一些投诉,说我们发改委‘乱伸手’。已经在提醒我们要注意工作方法和对经济工作的支持态度。”

陈青沉思了一下,沈振海没说省领导是谁,他也能知道是谁。

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能点破。

这不只是经济工作的问题,而是领导脸面何存的“大事”。

“沈主任,您打算怎么办?”

沈振海苦笑,“我还能怎么办?拖着呗。能拖一天是一天。”

说完,他才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侧头看向陈青,“递上去的材料,是需要时间的。最近就别再做什么节外生枝的事了,要有耐心。”

陈青明白了,沈振海是在用他的方式支持,但明面上他什么都不能说。

“沈主任,谢谢您。”

沈振海摆摆手。

“去吧。自己小心。”

一周后,储德明再次约陈青见面。

这次不是那家茶楼,而是省城商业银行附近的一家普通的餐厅。

储德明订了个包厢,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青原本是没打算与他这样见面的,毕竟在餐馆里就算再普通,喝酒似乎很难免。

然而,储德明电话里却说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要当面交给他。

沈振海的警示让陈青有些犹豫,可是储德明电话里的态度和语气又不像是随意。

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下班后开车到的时候,只有储德明一个人在。

菜是普通的家常菜,放在桌面上的酒是普通的本地酒,陈青知道这种酒虽然醇和,但价格不高。

储德明似乎对陈青的为人很清楚,连餐馆和菜品的标准都很普通。

看到这些,陈青稍微放下心来。

“储行长,您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陈主任,您先坐。”储德明客气了一句,“饭点了,先吃点东西。就是一些普通家常菜。不违规。”

陈青也不好再拒绝,储德明连忙把陈青让到主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陈主任,您干了我们一直想干的事。我先敬您!”

陈青端起酒杯,轻轻一碰。

“储行长说这话,我就有些受之有愧。”

储德明笑笑,仰头就喝了下去。

放下酒杯,又给陈青满上,这才开了口。

“陈主任,没有外人,我就有话直接说了。您请专家拟的那份意见书,已经有一些消息了。”

陈青看着他,没说话。金融系统内有消息比他这个“外人”先知道,并不奇怪。

“陈主任,您要知道几位老专家的签名,分量不轻。现在行里私下都在传,说百鸟金融这次可能要栽。”

“这倒不一定。”陈青轻笑出声,“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百鸟金融至少在规则方面没有问题。经营上的瑕疵还不至于让它‘栽’,你这么说,有些主观了。”

陈青是想要百鸟金融更规范,作为曾经的市长,他也知道商人逐利的本性。

然而这种贪婪,也不是无视法律。

而是他们充分研究各种法律法规,找漏洞、找空缺,这才是他们的本性。

如果经营之中有违规行为,那是市场监管部门和金融监管单位的事,同样也不是发改委直管的事。

听到陈青的话,储德明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

放下酒瓶,语气有些凝重,“陈主任说的是,但您知道我们几个省分行的行长,现在什么处境吗?”

“你们不应该感到庆幸吗?”陈青身子轻轻向后靠在椅背上。

储德明侧身看向陈青:“我明说吧。已经有人给我们递话了。说是我们‘联名写信’的事,影响不好。说我们作为银行负责人,应该多支持金融创新,不要老盯着人家的毛病。”

“哦!”陈青倒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居然这个锅让分行的这些行长们背上了。

这不应该啊!虽然签字的是几位金融界的专家,但就连沈振海都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是自己在查,在推动的。

是谁在背后修改了这些痕迹?

“储行长,你们没有辩解?”

“怎么辩解?任何事都有一个既得利益者,而我们……”

他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银行,到头来,连说真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储德明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虽然这事是他们透露出来让陈青来挑头的,可事实上他们也只是在背后,而且还真的没给陈青多少实质性的支持。

但这个账就记在了他们头上,他们心头很是不爽。

“储行长,我记得你说过你们也曾经给上级单位写过报告吧。”

“石沉大海。不知道是压在哪了,说句没人看我都信。”储德明的心情很是失落,“陈主任,您现在做的事,比我们那封信,分量重得多。但风险也大得多。您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事,不是对就能成的。”

陈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储行长,我当然明白。”

看这样子储德明他们是被逼得有些无奈了,今晚这饭局恐怕储德明还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明白就好。”储德明似乎终于要说今天真正的目的,“陈主任,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诉苦,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我们几个行长,又碰了一次头。这次不是写信,是收集材料。各家银行手里,都有一些百鸟金融的贷款数据。合在一起,能看出一些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这是汇总后的数据。您看看。”

“给我?”

“没错。既然都认定我们是既得利益者,那不做一点事,也对不起这口锅。”

陈青笑了。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否则他还真的有些不太理解储德明今天为什么要请他了。

有人太狂了。

他陈青得罪了不少人,但有人也得罪了不少人。

这个有人,自然是百鸟金融的老板——滕尚。

陈青擦了擦手,接过来,当着储德明的面一页一页翻下去。

数据很详细——百鸟金融在各家银行的贷款总额、贷款结构、逾期率、不良率……每一个数字,虽然并非来自百鸟金融的直接资本,却是在一轮一轮的AbS融资再放贷后计算得出的,且比公开披露的高出不少。

最后一页,是储德明手写的结论——

“综合各家银行数据,百鸟金融的实际不良率,高于银行正常的不良贷款率。这部分不良贷款并不通过数据显示,而是通过借新还旧、展期、重组等方式掩盖,不会在公开报表中体现。”

陈青粗略看完,抬起头。

“储行长,这些数据,能作为证据吗?”

储德明摇摇头。

“不能。这是各家银行的内部数据,不能公开。但可以佐证——证明百鸟金融的数据,有问题。”

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我们这些人,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