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了一天的下午三点,孟畅所在学校的办公室。
陈青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除了孟畅,还有三个生面孔——两男一女,都在五十岁以上,一看就是学者模样。
孟畅介绍。
“这位是老邹,邹云义,京大金融学院教授,研究AbS十几年了。”
邹云义点点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这位是覃克俭,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退休的,专门研究监管政策。”
覃克俭瘦瘦的,话不多,但眼神很亮。
“这位是李老师,李敏,证监会上市部退休的,审过几百家公司的上市材料。”
李敏短发,气质干练,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监管的人。
这几人在任的时候绝对都是重量级的人物,如果真的能作为专家背书,分量足够了。
陈青一一握手,然后把材料摊开。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专业的研讨会。
邹云义先开口,指着那张图。
“这个模式,其实就是m国那套AbS玩法的翻版。2008年次贷危机,就是这么来的。我们的制度虽然对企业和底层资产有一些保护,但也不是全包,从经济学的角度而言,触发底层资产出现问题的原因有很多。就算是到了最后,若不进行全面分析,谁都说不清风险在哪。”
覃克俭接过话。
“问题是,国内对AbS的监管,还停留在‘材料齐全、信息披露完整’的阶段。至于底层资产质量怎么样,没人管。为什么?因为法规没要求。”
李敏点点头。
“我在证监会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事。一家公司申请上市,材料特别漂亮。但我们内部有人怀疑,底层资产有问题。可怀疑没用,得拿出证据。证据从哪来?我们没权力去复核真实性。”
她看着陈青。
“陈主任,您这些材料,如果能在上市审核前递到证监会手里,这家公司的上市,至少能拖半年。半年时间,够查很多事情了。”
邹云义补充道。
“但光有材料不够,得有专家意见。证监会的人,信专家不信个人。我们几个老家伙联名出一份意见,分量就不一样了。”
覃克俭说:“意见我可以写,但有一个问题——这份意见,是以个人名义,还是以机构名义?”
孟畅看着他。
“有区别吗?”
覃克俭说:“有。个人名义,我们几个老头子的分量,加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机构名义,比如人民银行金融研究所,那就不一样了。”
他看着陈青。
“陈主任,您认识人民银行的人吗?”
陈青当然知道这几位问的不是什么普通角色,脑子里闪过魏光熙的影子,点点头,“魏光熙算不算?”
“行。他虽然退休了,应该还有一些影响力。”
“魏老师那边我来想办法。”陈青很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他会支持。”
说这话,陈青是基于之前与魏光熙的两次谈话。
老头虽然自己说已经退休,能力有限,但他能把完整的报告交给自己,说明他心有不甘。
这一次,陈青没有邀约魏光熙见面,而是直接登门说明了来意。
魏光熙听完,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开了一丝笑意。
“陈主任,您这个人,还真是……人民银行那边,我可以帮忙递。但有个条件。”
陈青看着他,“您请说。”
“这份意见,必须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能夸大,不能煽情,不能搞‘阴谋论’。我们搞金融的,最怕的就是外行瞎嚷嚷。”
“魏老师,您放心。我要的,就是专业意见。”陈青点点头。
“材料做好了,签完字,你来找我。”魏光熙一口就答应下来。
陈青告辞前,老头送陈青到门口,“陈主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青微微躬身,“您老有话就直说。”
魏光熙压低了声音,“你这次要得罪的人,可能很多。据我所知,张鲁宁那边,已经有人给他递话了。”
陈青笑了笑,站直了身子,“魏老师,我的腰还有点力,不至于一压就垮。”
之后,陈青主动向沈振海汇报了这段时间所做的事。
沈振海没有对此说他逾越还是多事,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青就当他默认,配合着几位专家提供相关的一些材料和数据。
座谈会的影响火爆程度之高,直接影响到了省金融办再次召开监管协调会。
陈青还是作为发改委代表参加。
这次人来的就全是体制内的人——银监局、证监局、人民银行、金融办,还有几个地市金融局的人。
会议议题是“关于新型金融业态风险防控的阶段性总结”。
看样子上次滕尚的发言触动了很多神经,有很多人不太高兴了。
周副主任开场,通报了近期的工作情况。
然后各部门依次发言。
银监局王副处长先说。
“最近我们对几家金融科技企业的资金来源做了摸底。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企业的资金,相当一部分来自银行。但银行放贷的时候,是按照‘流动资金贷款’放的,不是按照‘金融科技企业专项贷款’放的。这就导致了一个监管空白——银行的贷款出去了,但钱去了哪,银行管不着。”
证监局刘处长接话。
“AbS这边,我们也发现了一些情况。有些企业的资产包,转让频率特别高。一轮接一轮,像接力赛一样。我们查过,每一轮都合规。但合起来,杠杆倍数就上去了。”
他顿了顿。
“问题是,我们没权力限制转让次数。法规没规定。”
人民银行的人开口了。
“跨境资金这一块,我们最近加强了监测。发现有一些资金,通过地下钱庄和离岸账户,进进出出。单笔金额不大,但累计起来,数字不小。问题是,这些资金,表面上看都是‘正常贸易往来’,我们没法干预。”
周副主任看向陈青。
“陈主任,发改委这边,有什么要说的?”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周主任,我有个问题。”
周副主任点点头。
陈青说:“银监局管资金来源,但资金出去之后,管不着去向。证监局管AbS发行,但资产包转了几轮,管不着底层。人民银行管跨境资金,但表面合规的交易,管不着实质。金融办管创新引导,但创新带来的风险,管不着防控。”
他看着在座的人。
“每一层都有人管,每一层都没管住。那这些风险,到底谁来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副处长和刘处长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人民银行的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材料。
周副主任叹了口气。
“陈主任,您这个问题,问得好。但答案,我们给不了。”
他看着陈青。
“这不是我们一个省能解决的问题。这是顶层设计的问题。上面没出政策,我们只能按现有的法规办。法规允许的,我们不能拦。法规没规定的,我们更不能管。”
陈青沉默。
周副主任继续说。
“陈主任,我知道您在调研有关百鸟金融的事。说实话,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那家公司有问题。但清楚有什么用?人家每一环都合规,我们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
“有些事,等上面动了,我们再动,不晚。现在动,得罪人不说,还动不了。”
会议结束后,陈青走出金融办大楼。
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手机响了。
是魏光熙。
“陈主任,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出来找个地方坐坐?我这边有点新东西。”
陈青答应下来,在省政府那条街的不远一家茶楼。
两人坐下,也没多余的寒暄。
魏光熙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陈青面前。
“人民银行内部的一份监测报告。我托人弄出来的。”
陈青接过,翻开。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部分金融科技企业跨境资金流动的监测分析》。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报告显示,过去两年,有十几家金融科技企业,通过境外关联公司,进行了大规模的资金跨境流动。其中最大的一家,就是百鸟金融。
报告详细列出了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金额、时间、渠道。最后几页,是分析结论——
“综合分析,上述企业的跨境资金流动,存在以下特征:
第一,资金在境内外形成闭环,规避了境内监管。
第二,资金规模与业务规模不匹配,存在虚假交易嫌疑。
第三,资金最终流向开曼群岛等避税天堂,实际控制人不明。
第四,部分资金通过地下钱庄渠道,涉嫌洗钱。”
报告的最后,是一行手写的字——
“建议:提请金融管理单位密切关注。”
陈青看完,抬起头。
“魏老师,这份报告,递上去了吗?”
魏光熙点点头。
“递了。但没用。”
他看着陈青。
“报告递上去之后,上面说,数据很详实,分析很到位。但跨境资金监管,涉及多个部门,需要协调。协调需要时间。”
他苦笑。
“陈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青看着他。
魏光熙说:“意味着,明知道有问题,但谁也不想当第一个动手的人。因为动手,就得承担责任。不动手,就永远不用负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主任,你现在做的事,就是逼着这些人,不得不动手。他们烦你,恨你,但又拿你没办法。因为你说的是真话,拿的是真证据。”
他放下茶杯。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越是这样,他们越会想办法对付你。明的,暗的,都会来。”
陈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魏老师,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魏光熙笑了。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说真话,就能改变世界。后来发现,改变不了。但我不后悔。”
他站起来。
“陈主任,继续干。干不动了,就来找我喝茶。我这个老头子,别的没有,茶管够。”
退休老头说得轻松,陈青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老头就像是专门在给他制造情绪的,可他知道,这就是他们这一辈人做事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