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特战旅的宿舍里,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窗棂外的营区裹得严严实实。
只见袁野盘腿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正显示着与何婷婷的视频通话界面。
此刻他的坐姿端正得像接受检阅的新兵,脸上的表情却比执行高危任务时还要凝重。
这是双手反复摩挲着膝盖,指尖都有些发颤。
“媳妇儿,”袁野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既诚恳又无辜。
“我必须跟你坦白一件事!但……你得先保证,听完不生气。”
视频那头何婷婷刚洗完澡,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
只见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与审视,嘴角却噙着抹笑意。
“你先说,我再决定生不生气。”
“是这样的,”袁野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语速陡然加快,快得像在报作战指令。
“那个……沈栀意家那个大冰块儿,你知道吗,他其实早就计划要求婚了!
看了大半年的婚房!还偷偷摸摸地问我求婚该怎么准备!我给他列了十几条浪漫方案,结果他嫌太浮夸,全给删了!”
何婷婷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看着他,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袁野一看有戏,立刻乘胜追击,加大了爆料力度,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吐槽。
“你知道他最搞笑的是什么吗?他手机相册里存了一堆沈栀意的照片!
全是偷拍的!
训练时候挥汗如雨的样子,吃饭时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甚至有一次沈栀意在战术室加班累得睡着了。
他还拍了人家流口水的憨态!拍完还设成了私密相册,生怕被别人看见!”
“噗。”何婷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轻轻颤动。
袁野见状更是来了精神,添油加醋地描述起向羽那些不为人知的“憨憨行为”。
“我记得他有次休假,一个人悄咪咪跑去滨海市看房子,中介带着他看了十几套,他每套都要刨根问底。
什么‘阳台能不能看到完整的日落’,‘海风大的时候窗户会不会吱呀响’,‘离最近的医院多远’……
人家中介都懵了,还以为他要开疗养院呢!”
“还有啊,”袁野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屏幕上,完全没注意到视频那头的何婷婷正悄悄录视频。
“他找我咨询求婚方案,我给他设计了个超浪漫的海边烛光晚餐,有鲜花有音乐还有烟火那种!
结果他听完沉默了三分钟,憋出一句:‘海边风大,蜡烛点不着。
而且会把他精心准备的花束吹的东倒西歪的,场面太难看,不能放。’
我当时就无语了,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一本正经地说:‘带她看海,然后问她愿不愿意以后都跟我一起看。’——就这!这算什么求婚!”
何婷婷笑得肩膀都在抖,却还强装镇定。
只是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过,将一张张截图保存好,才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这不是……”袁野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
“这不是觉得他俩太磨叽了,想推一把嘛。就跟沈妞妞开了句玩笑,说向羽身体好了,你俩是不是该考虑未来了……
谁知道那丫头当真了,还跟向羽闹别扭到现在。”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像只犯错的大型犬,眼巴巴地观察着何婷婷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喘。
何婷婷抿着嘴,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这事确实不能全怪你。”
袁野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枪林弹雨里捡回一条命,后背的冷汗都浸湿了t恤。
但他没看见的是,视频那头何婷婷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正飞快地将刚才的截图,一张不落地发给了沈栀意。
附言栏里,她敲下一行字:【你家大冰块儿藏得挺深啊。看完别笑太大声,袁狗狗在我这儿装可怜呢。(? ̄? ??  ̄??)】
指尖轻点,发送成功。
海军兽营,沈栀意的那间单人宿舍里。
沈栀意刚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突然连续震动了七八下,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她随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一看是何婷婷发来的消息。
点开对话框,一连串的截图视频跳了出来。
第一张截图,是袁野正描述向羽偷拍她流口水照片的截图。
沈栀意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
第二个视频,是何婷婷偷录的袁野说向羽看房时问的那些奇葩问题。
有什么“阳台看日落”“窗户防海风”,条条都戳中了她的喜好。
沈栀意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第三个视频里,是那句让袁野恨铁不成钢的求婚宣言。
“带她看海,然后问她愿不愿意以后都跟我一起看”。
沈栀意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她伸手拭去水渍,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文字。
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气,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漏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从心口蔓延开来,一直漫到眼眶,烫得她有点想掉眼泪。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至少不能在何婷婷面前表现出来,因为何婷婷知道了,就等于袁野知道了。
而袁野那个大嘴巴,一旦知道她因为这些截图视频就心软了,肯定会得意洋洋地嘲笑她。
“沈妞妞啊沈妞妞,一遇到向羽的事,你就从大杀四方的女武神,变成只会嘬手指的二傻子了。”
不行。
她得维持住“我并没有被挑唆到”的淡定状态。
沈栀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知道了。袁二狗那家伙就会添乱。】
何婷婷秒回:【装,继续装。我刚看到截图时,笑得面膜都裂了。】
沈栀意:【这边建议给袁二狗,单独放个笼子。(^_?)?☆】
何婷婷又发来一条:【亲的建议有些许参考价值,这边先保留一下哦☆?(ゝ。?)】
紧随其后,何婷婷又发来一条:【向羽人很好,大冰块儿虽然冷,但心对你是真的。】
沈栀意盯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轻轻敲了一个字。
【嗯。】
放下手机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里的兽营安静极了,训练场的照明灯还亮着几盏,昏黄的光线在地上投出孤零零的光圈。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她想起向羽这些天的样子,训练时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她这边飘。
吃饭时,他会默默把她爱吃的红烧带鱼挪到她面前。
晚上她加班时,隔壁办公室的灯也总是亮到很晚。
还有那天下午在文工团的舞台边,他攥着她手腕把她拉走时,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他眼底藏不住的焦急。
沈栀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笨蛋。”
第二天下午,兽营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向羽在更衣室里换下沾着汗水的作训服,换上笔挺的常服。
他对着镜子,反复整理着领口的风纪扣,手指捏着领角,调整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领口严丝合缝,才满意地停下。
武钢路过更衣室门口,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皱起眉头,打趣道。
“你小子这是要去相亲?打扮得跟要接受检阅似的。”
向羽没吭声,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意。
他确实有计划。
昨晚他在宿舍里,对着天花板想了一夜,最后决定,按原计划执行。
为此,他特意查了潮汐表和日落时间表,今天的日落时间是18点27分,最佳观景点在营区东侧三公里外的那个小海湾。
一切准备就绪。
向羽拎着一个印着饮料logo的纸箱,走出营区大门。
箱子里装的是他上次偶然发现的海水味气泡饮料,沈栀意尝过一口,说“还行”。
所以他就默默记在了心里,特意托人买了整整一箱。
走到半路,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里面传来新兵焦急的声音。
“向教官!三班李想在障碍训练时崴脚了,伤势有点重,站不起来,需要立刻送医务室!”
向羽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低头看了眼手表,17点40分。
还有四十多分钟,来得及。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往训练场跑。
赶到时,李想正坐在地上,抱着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向羽和三班班长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受伤的新兵扶上担架,一路快步送到医务室。
军医检查、消毒、包扎、交代注意事项,一套流程走下来,再把李想安顿好……
墙上的挂钟显示,18点15分。
向羽的心沉了一下,他顾不上擦额头的汗,冲出医务室,拔腿就往海边跑。
三公里的路程,他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
跑到小海湾时,向羽的肺部像炸开一样疼,作训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一片漆黑的海面。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了天边,只剩下灰蒙蒙的暮色,笼罩着整片沙滩。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暮色里听着格外寂寥。
向羽站在沙滩上,手里还拎着那箱沉甸甸的饮料,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计划A,彻底失败。
回到营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办公楼三楼的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那是沈栀意的办公室。
向羽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做了三次深呼吸后才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地上楼。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沈栀意的声音,平淡无波。
向羽推门进去。沈栀意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写着训练总结,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头也没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有事?”
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向羽把纸箱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往前推了推,声音有点干涩。
“给你带的。”
沈栀意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纸箱上的logo上,然后沉默了两秒,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向羽。
他额角的汗渍没擦干,常服的肩膀上沾着几粒沙砾,看起来有些狼狈。
沈栀意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你是觉得我今天训练出汗太多,需要补充盐水吗?”
向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还是说,”沈栀意往后一靠,抱起手臂,故意板着脸,“你打算用这箱‘咸水’暗示我,咱俩的感情已经咸得发苦了?”
向羽一时间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被这一箱不合时宜的饮料噎得死死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沈栀意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挑了挑眉,按下了免提键。
何婷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意意,在干嘛呢?你家大冰块儿有没有送你一箱‘特别浪漫’的礼物啊?”
沈栀意瞥了眼桌上那箱饮料,又瞥了眼僵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红的向羽,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笑意。
“送了。一箱海水味气泡水,够我喝一个月了。”
电话那头传来何婷婷毫不客气的大笑声,还有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恐的尖叫。
“媳妇儿!你开免提了?!沈妞妞能听见?!向羽是不是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