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殆尽。
袁野盯着那条短信,足足看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最初的得意洋洋,到后来的错愕。
再到最后,“煞白”得像刷了一层厚厚的石灰。
方才那点看戏的得意,那点“我料事如神”的优越感,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抓住把柄的心虚,和即将面临“社会性死亡”的恐慌。
何婷婷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知道。
要是让她知道,他袁野!
堂堂陆军特战旅的少校,开国元勋的宝贝爱孙孙,竟然私下里干过这种幼稚到家的威胁情敌的事。
袁野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他太了解何婷婷了。
她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性子,她只会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失望,然后轻声说。
“袁野,你让我觉得很陌生。”
光是脑补出那个画面,袁野就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于是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和向羽的聊天框。
袁野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抖,迟迟落不下去。
删删改改,写写停停,足足磨蹭了两分钟,最后发出去的,是一段与方才的得意截然不同,透着满满讨好和慌乱的文字,
【向羽~羽哥~我亲哥~
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该瞎调侃!
沈妞妞生气是因为我那天跟她打电话,后来又发信息说你身体好了,你俩是不是该考虑未来了……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我真没想到她会往心里去!
她是在气你不提未来!怕你没想过跟她有以后!就这么简单!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千万别跟婷婷说!求你了!!!】
一连串的感叹号,像他此刻慌乱的心跳,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卑微。
发完这段话,袁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转椅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不断的后悔自己怎么就非得跟沈栀意那个家伙打嘴架,后来还恨贼不死的发了句显然炸弹的火药星子。
他可以想象,沈栀意的心情和自己现在的心情,一定一模一样。
忐忑、慌张、不可明说……
唯一不同的是,沈栀意还有说出来的可能,就算被向羽知道了,他也不会嘲笑沈栀意,更不会跟沈栀意生气。
那自己这个,就绝对不行了!
别看何婷婷平时温温柔柔的,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干涉过她的交友,哪怕这个友在袁野看来“不怀好意!心怀鬼胎!”
但这一定会惹到何婷婷骨子里的叛逆,到时候说不准,自己喜提空床板一天,或者何婷婷跟自己冷战。
那……结果就太糟糕了!
此刻袁野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抛开袁野的独自伤春悲秋不谈,此刻海军兽营的射击训练场上,硝烟渐渐散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靶场上,将那些黑色的靶标拉得老长。
战士们已经陆续收拾好器材,说说笑笑地返回营房,空旷的训练场上,只剩下向羽一个人。
他坐在一个墨绿色的弹药箱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袁野刚发来的那一大段文字。
密密麻麻的,透着一股狗急跳墙却又不得不低头屈服的慌乱。
向羽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连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可看完后,他心里并没有半分“恍然大悟”的感觉。
其实早在袁野下午打来那通电话时,向羽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袁野平时说话是什么调调,他太清楚了。
整个一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嘴上没把门的,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军人的敏锐。
但下午那通电话,袁野的语气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和他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判若两人。
再结合沈栀意这些天的反常,向羽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他只是不确定,那根点燃她情绪的引线,到底是什么。
现在袁野把答案,明明白白地端到了他的面前。
“未来”。
两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又沉重得让人心头一沉。
只见向羽放下手机,双手交握,抵在额前。
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打过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也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布满弹壳的地面上孤寂又落寞。
训练场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涩的凉意,吹过他的衣摆掀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向羽没有生气,更没有半分责怪沈栀意“胡思乱想”的念头。
相反涌上心头的,是深深的、沉甸甸的自责。
他在怪自己,一切都怪自己。
怪自己动作太慢,怪自己考虑不周,怪自己明明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事,却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其实,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醒来的那天起,从他睁开眼睛,看见沈栀意趴在床边,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却还强撑着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的那天起。
向羽就在心里发过誓:我要和她结婚。
这份心意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感激涕零,而是历经生死考验后愈发清晰的认定。
向羽,不能和沈栀意分开!
所以,他悄悄做了很多事。
他托武钢打听了军婚的所有流程和规定,把那些繁琐的条款,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他趁着休假的时间,跑遍了沿海的几个城市,看了不少房子。
他觉得一定要离海近,一定要有个阳台。
因为沈栀意说过,她喜欢看海,喜欢看夕阳落在海面上的样子。
向羽甚至还偷偷联系过袁野,问他,“如果要求婚,该怎么准备?”
袁野当时在电话那头,笑得差点背过气去,嚷嚷着。
“哎哟喂,大冰块儿你终于开窍了?等着,老子给你列个清单,包你感动得沈妞妞当场哭出来。”
清单很快就发过来了,洋洋洒洒十几条,从场地布置到台词设计,浪漫得不像话,看得向羽直皱眉。
他默默删掉了那个清单,太浮夸了,不适合他,也不适合他和沈栀意。
他想的,是更简单也更郑重的方式。
不需要鲜花蜡烛,不需要盛大的场面,更不需要旁人的见证。
就找一个沈栀意喜欢的海边,在落日熔金的时刻,牵着她的手,把攒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然后,认真地问她:沈栀意,你愿不愿意以后都跟我一起看海?
可这些准备,都还藏在他的计划里,没来得及铺开。
因为他总想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她忙完这阵子的训练,等自己手上的任务告一段落,等天气再好一点,等……
等来等去,却等到了沈栀意的患得患失,等到了她因为别人的一句调侃,就胡思乱想。
等到了她,生他的气。
向羽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办公楼。
三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向羽知道,沈栀意就在那盏灯下。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责怪她的念头。
在向羽眼里,沈栀意怎么可能有错?
她那么好。
优秀,耀眼,像戈壁滩上最坚韧的那株植物,迎着风沙也能开出最艳丽的花。
她的能力,她的性格,注定会被人瞩目,被人欣赏,被很多人放在心上。
这太正常了。
不正常的,是他自己。
是他那些藏不住的小心眼,是他看到别人靠近她时,心里翻涌的几乎要控制不住的占有欲。
是他向羽……不够好,不够周全,才会让她这么没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