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特战旅的办公室里,落日熔金,将窗棂切割成暖融融的色块,漫过办公桌的木纹,淌过袁野翘着的二郎腿。
他半陷在转椅里,指尖在桌面上笃笃敲着,节奏轻快得像藏着雀跃的鼓点。
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桀骜的眼睛里,亮着比窗外晚霞更灼人的光。
那是笃定猎物即将落网的得意,是等着看好戏的、藏都藏不住的促狭。
手机就搁在左手边,屏幕朝上亮着,屏保是何婷婷穿着白大褂的侧脸,眉眼温婉,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袁野的视线每隔三十秒就往屏幕上飘一次,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两下,脑子里早把即将上演的戏码排练了百八十遍。
他在等。
等向羽那个万年冰山沉不住气,咬着后槽牙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定然是那种憋屈到极致,却又不得不低头的语气,要么是磕磕绊绊地问。
“袁野,她到底在气什么?”。
要么更直接些,带着几分罕见的慌乱,“我该怎么办?”
光是脑补那个画面,袁野嘴角的弧度就忍不住往上扬,连指尖敲桌的节奏都跟着欢快了几分。
他甚至连回复的台词都琢磨好了,他得端着点特战旅少校的架子,语速要慢条斯理,语气里得掺着三分戏谑七分“指点”。
最好能趁机敲打敲打这个恋爱白痴,让他知道,哄人这门学问,还得跟自己学。
一想到向羽那个平时一句话就能噎死自己的大冰块儿,对着自己“苦苦哀求”。
向羽那张冻死人的万年冰川脸上,一副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低头的忍辱负重的样子。
袁野只觉得开心极了,比自己中大奖都要开心。
“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得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手机屏幕倏地亮起,袁野的眼睛瞬间瞪圆,方才还懒散靠着椅背的身体猛地前倾,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手机。
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时,他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可当看清屏幕上跳出的内容时,脸上那点志在必得的笑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碎裂,最后荡然无存。
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的名字,赫然是那两个让他心头一沉的字,向羽。
短信内容短得离谱,却像淬了冰,寥寥一行字,透着股近乎冷酷的平静。
【听栀意说何婷婷有个‘好’师兄,被某人私下找过麻烦。】
短短一句话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把袁野那点小人得志的气焰,浇得连点火星子都不剩。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层钢化膜捏出裂纹来。
办公室里的暖光依旧,可袁野却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记忆像是被人猛地扯开了闸门,汹涌的潮水裹挟着三年前的碎片,轰隆隆地冲进脑海里搅得他头昏脑涨。
那是三年前,他和何婷婷确定关系没多久的事。
说起来,何婷婷比他小六岁,是科研所里最年轻的博士。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戴着细框眼镜,白大褂穿在身上,自有一股温婉又干练的气质。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骨子里却倔得像块石头。
他们的初遇,既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任务,也不是狗血的英雄救美,而是在市科技馆。
那天袁野轮休,闲得发慌,便揣着兜晃进了科技馆。
馆里人来人往,孩子们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他百无聊赖地逛到“人工智能与生物科技融合”展区时,就看见何婷婷穿着一条淡蓝色的及膝连衣裙,正站在展台前对着一群人侃侃而谈。
她的声音清润柔和,讲解起那些晦涩的知识,却总能用最浅显的语言说得生动有趣。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袁野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弯着腰,耐心给了一个苦恼的小孩一颗糖。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心动,来得猝不及防。
随后袁野还等她忙完了,找机会和她搭讪。
何婷婷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礼貌的笑意,一一作答。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看得袁野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胡乱道了声谢,便落荒而逃。
那一次,他们连彼此的名字都没问,更谈不上什么交集。
可袁野却把那张笑脸刻进了心里,回去后便动用了所有关系,打听这个在科技馆做义工的女博士。
再见面,是半月后的一个深夜。
袁野打听到何婷婷今晚和朋友在酒吧聚会,便算准了时间,提前守在酒吧后门的巷口。
他靠在路灯杆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紧盯着酒吧的出口,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夜风吹过,带着酒吧里飘出来的喧嚣音乐和酒气。
就在他快要等得不耐烦时,巷口忽然冲出来一个踉跄的身影。
是何婷婷。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细框眼镜歪在一边,脸色苍白得吓人,脚步虚浮,显然是喝了不少酒,又或是……出了什么事。
袁野眼疾手快地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咬着牙低声咒骂。
“该死的,混蛋……”
后来袁野才知道,何婷婷是察觉有人在她酒里下了东西,强撑着意识跑出来的。
那晚的她,褪去了白天的温婉,只剩下狼狈和警惕。
可当她抬眼看见袁野的那一刻,那双浸满寒意的眼睛里,却骤然亮起了一丝微光。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何婷婷几乎是凭着本能,拽住了袁野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倔强。
“带我走,快。”
袁野的心猛地一揪,二话不说,揽着她的腰就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那一晚,酒精和本能交织,理智被抛到九霄云外。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袁野是被身边的动静惊醒的。
他没睁眼,只是假装睡得深沉。
他听见何婷婷慌乱的呼吸声,听见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袁野能感觉到,一张薄薄的纸币被放在了床头柜上,紧接着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床头柜上面躺着一张皱巴巴的二百块钱。
袁野的嘴角抽了抽,一股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被嫖”的荒谬感,房门却又被推开了。
只见何婷婷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随即她飞快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百块,留下一句细若蚊蚋的“不好意思,没带够钱”,便再次落荒而逃。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袁野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这女人,不仅睡了他,还敢给他钱?还只给一百?!
袁野的火气还没消,机会就送上门来。
没过多久,陆军特战旅和何婷婷所在的科研所达成了一项科技合作项目。
袁野二话不说主动请缨,成了对接这项合作的负责人。
再次见到何婷婷时,她正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忙碌。
看见袁野的那一刻,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里的试管差点掉在地上。
袁野没给她逃避的机会。
从那天起,他就开启了猛烈的追求模式。
她遇到科研上的难题,他就动用自己的人脉,帮她联系相关领域的专家。
他的追求,热烈又直接像一团火,烧得何婷婷无处可躲。
科研所里的人都知道,陆军特战旅来了个极其帅气的男兵,对他们所里的何博士穷追不舍。
那些原本暗恋何婷婷的人,见状都纷纷退避三舍。
终于,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袁野将何婷婷堵在两壁之间,看着她红着脸点头说“好”时。
他抱着她,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却也让袁野生出了几分患得患失。
何婷婷太优秀了。
年纪轻轻就拿到了博士学位,在科研领域崭露头角,长相气质更是没得挑。
科研所里,暗恋她的人能从实验室排到大门外。
其中最让袁野耿耿于怀的,是她同门的师兄,姓陈。
比她早两年进所,平日里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而那种照顾,早已超出了同门情谊的范畴。
袁野那会儿,就像只护食的狼狗,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在何婷婷身边,宣示自己的主权。
可他也清楚,何婷婷最讨厌别人干涉她的工作和社交。
所以他只能忍着,眼睁睁看着陈师兄隔三差五约她吃饭,送她回家,甚至在她加班时提着夜宵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嫉妒像野草一样,在袁野心里疯长。终于,他忍不住了。
做了件现在想来,幼稚得可笑的事。
他私下里找了陈师兄“谈话”。
当然袁野再冲动,也知道分寸,没动粗,更没说什么威胁的话。
他只是算准了陈师兄下班的时间,“恰好”在科研所外的小巷里和他“偶遇”。
两人并肩走着,袁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着聊着就“不经意”地透露了自己是何婷婷男朋友的身份,
随即又“不小心”在路过一个铁栏杆时,徒手将那根拇指粗的栏杆捏成了弯月形。
陈师兄的脸,当时就白了。
袁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和善。
“陈博士,我女朋友承蒙您照顾了。不过她最近项目忙,压力大,我还是希望她下班能多休息。您说呢?”
陈师兄吓得连连点头,从那以后再也没单独约过何婷婷。
这事袁野做得极为隐秘,何婷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他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有一次沈栀意来陆军交流学习,晚上聚餐何婷婷也跟着来了。
饭桌上,大家聊起恋爱里的趣事,何婷婷喝了点酒,脸颊泛红,随口说道,
“我们所里以前有个师兄,对我挺好的,突然就对我客气疏远了好多,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话音刚落,沈栀意就笑着看向袁野,眼神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袁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装傻充愣道,
“是吗?可能人家突然开窍了,想专心搞事业了吧。”
沈栀意笑得更欢了。
后来私下里沈栀意逮住袁野,毫不留情地揶揄道。
“袁黑手~你可真行。人家师兄就是正常的同事关系,你至于吗?”
袁野嘴硬,“我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
“得了吧。”沈栀意翻了个白眼,笑得前仰后合。
“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你之前还找向羽偷偷打听怎么‘温和劝退潜在情敌’。
就是是他给你出的主意——‘展示实力,点到为止’。是不是?”
袁野一手捂住了脸,他差点忘了自己就委婉问了问,那个大冰块儿就敏锐到这个地步。
这事,就成了沈栀意手里拿捏他的一个小把柄,偶尔开玩笑时会拿出来调侃两句。
可袁野万万没想到,向羽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把这桩陈年旧事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