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羽那天在众目睽睽下的强势举动,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沈栀意心里那桶憋了许久的火药里。
“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变了颜色。
第二天清晨的出操号像往常一样准时响起,但兽营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久违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战士们从营房里鱼贯而出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眼神交流间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们就像在雷区行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炸了地雷。
训练场上,沈栀意已经站在了队列前。
她穿着全套作训服,武装带勒得一丝不苟。
只是作训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下颌。
“全体都有!”她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像淬了冰的钢刃,“五公里热身,计时开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平日的动作要领强调,甚至连“预备——跑”的口令都省了。
话音刚落,她自己已经率先冲了出去,背影决绝得像要撞破晨雾。
新兵们愣了一秒,慌忙跟上。
老兵的脸色则齐刷刷变了,这种开场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
队伍后方,刘江和王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三个大字:完蛋了。
“距离上次这种恐怖气氛,”王博边跑边压低声音说,气息因为加速而有些不稳,“还是在上次。”
刘江翻了个白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废话文学大师是吧?我可不想再回到那个黑暗时光了,那简直是我噩梦!是我地狱!!”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有冰冷的回忆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是他们都还是新兵的时候。
沈栀意和向羽因为某个他们至今不明的原因闹了场大的别扭,具体为什么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那段时间,整个兽营都活在水深火热里。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画面就争先恐后涌出来。
刘江到现在都记得,沈栀意作为第一个出现在这“和尚庙”里的女兵,沈栀意的出现不亚于彗星撞地球。
而她在展现其强悍到恐怖的实力时,对向羽的关注度那是唯一且热烈的。
而向羽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一个女兵展现出了那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感兴趣。
于是私下里,新兵一班的战士们唯一的乐趣,就是默默关注这一对。
所有人都觉得这俩人迟早要成,然后某天一切都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沈栀意从发完烧后向羽对她的态度就猛的变了。
最后沈栀意找他谈了一次后,两人竟然争吵了起来。
那架势,吓得暗地里偷偷跟着去的王博刘江都不敢呼吸了。
从那以后,兽营进入了长久的“黑暗时期”。
向羽彻底变成了“透明人制造机”外加“训练机器”,他对任何人都不能算是无视了,而是比无视更可怕的完全将人当作真空的对待。
其余时间他都是在训练,练完了常规项目,就加练武钢给他开的“小灶”,练完了就接着练。
一直练到自己精疲力尽为止!
最恐怖的是在宿舍。
作为他的室友,王博刘江二人简直度日如年。
向羽回宿舍后就变成哑巴,洗漱、整理内务、看书,全程一言不发。
王博有次晚上起夜,迷迷糊糊说了句“沈栀意我求你,别打我了”,
只见向羽从书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就那么一眼,王博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冷。
而沈栀意那边,则是完全相反的火力全开。
她把所有精力都砸进了训练里,自己加练不说,还拖着全班一起。
那两周的训练量是平时的1.5倍,格斗课上她像换了个人,出手又狠又刁钻,专挑人的薄弱处打。
王博和刘江作为当时他们二人的私下观察员,没少被她“重点关照”。
近身格斗对练时,沈栀意点名要他俩当对手,然后用王博事后哭诉的话说,那就是“把我俩当沙包摔”。
她是真的摔!
过肩摔、抱摔、扫堂腿接摔,各种角度的、在各种地面材质上的摔。
两人那段时间身上就没一块好肉,青紫叠着青紫,晚上躺床上都疼得龇牙咧嘴。
关键沈栀意摔完人,还会面无表情地看他们俩,简直就跟看废物一个眼神,太伤人自尊心了。
但奈何,你骂又骂不过,打又打不过,真是伤身又伤心的一段地狱时光。
那段日子,王博和刘江每天早上睁眼都想哭。
训练场上要面对火力全开的沈栀意,回到宿舍要面对冷成冰雕的向羽,两人私下里不止一次哀嚎。
“求求老天爷让他们赶紧和好吧!再这样下去我要精神分裂了!”
后来还是向羽受伤了,沈栀意这才没扛住自己的恋爱脑之心,软下心来给她针灸治疗,这才和好了。
虽然第二天训练时,沈栀意照样摔人,但摔完会伸手拉一把。
而向羽照样严肃,但至少眼神会落在人身上了。
那时一直笼罩在兽营上空的乌云才彻底消散,王博刘江二人才觉得天终于放晴了。
而这次,情况似乎更复杂。
这是两人确认心意、捅破那层窗户纸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争吵。
当然了,如果单方面的憋火和另一方面的不知所措也算争吵的话。
训练场东侧的障碍区,沈栀意正带着一组新兵进行越障训练。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三米高的板墙一撑就过,落地时膝盖微屈缓冲,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
“看清楚动作要领!”她回头看向那些还在板墙下挣扎的新兵,声音冷硬。
“上肢发力,腰腹收紧,落地要稳!马奔你刚才那是什么?滚下来的?”
叫马奔的新兵脸涨得通红。
沈栀意没再多说,转身走向下一组器械。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飘向百米外那个正在指导射击训练的高大身影。
她在生气。
不,准确说,是在“憋”气。
连日来的别扭、委屈,还有对向羽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不满,像滚雪球一样在心里越积越大。
袁野电话里那句调侃以及后来的都信息只是导火索,真正让她难受的是向羽醒来后这几个月里,对她只字不提“以后”。
不是不爱,她知道他爱。
他看她的眼神,握她手的力道,夜里惊醒时下意识寻找她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说爱。
可他为什么不谈未来?不规划?不提那些普通情侣会提的“以后我们怎样怎样”?
沈栀意不是非要什么承诺,她是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人,比谁都清楚军人的“以后”有多奢侈。
但她就是……想要他一个态度,可他什么都不说。
这些情绪她压在心里,变成训练场上更狠的出手,变成对接工作时更冷的脸色,变成对向羽视若无睹的冷板凳。
射击训练区,向羽站在一排新兵身后,手里拿着记录板。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50米处的胸环靶上,但焦距是散的。
“手腕要稳。”他的声音响起,依旧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几分心不在焉。
“呼吸节奏控制好,预压扳机——”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新兵因为紧张,扣扳机时手抖了一下。
“砰!”
子弹脱靶,打在靶纸下方的土堆上。
向羽转过头,看向那个新兵。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怒火,但那平静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压力。
新兵吓得脸都白了。
“报、报告教官!我……”
“重新调整。”向羽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十次深呼吸,想清楚动作要领再打。”
他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看向靶场。
可握着记录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满心的醋意还没消化,那个文工团的林远,看沈栀意的眼神让他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现在,又被沈栀意这种刻意的无视打得措手不及。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我不是装傻我是真不知道怎么了”,想抱着她说“你别不理我”。
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沈栀意到底怎么了,就莫名其妙的总是和自己不开心,他很想哄她。
可面对沈栀意一次次的反复无常,他能做的只有包容和默默守护陪伴。
意外来临也是自己那控制不住的醋意,惹得自己对沈栀意说了重话。
对此,向羽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怎么就一时忍不住回嘴了呢,就不能让让那个容易得理不饶人的小家伙。
自己真是对她太可恶了,明明都私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临门一脚了。
可全因为自己无脑的醋意,硬生生的搁置了。
而此刻陆军特战旅,袁野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训练口号声震天响,但袁野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
他刚给沈栀意打了第三个电话,前两个直接被挂断,第三个接通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那边就传来一句暴躁的。
“袁野!你给我死远点!”然后就是忙音。
袁野举着手机愣了三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劲。
沈栀意会骂他,会怼他,会跟他斗嘴斗得天翻地覆,但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
那种烦躁里裹着委屈,委屈里藏着火气的语气。
她是真生气了,而且这气八成跟向羽有关。
袁野摸着下巴想了想,转手又拨了向羽的号码。
这次倒是接通得快。
“喂。”向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大冰块儿,”袁野翘着二郎腿,语气轻松,“干嘛呢?”
“训练。”
“哦,训练啊。”袁野顿了顿,“沈妞妞呢?也在训练?”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嗯。”
就一个字。
袁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不正常!
平时他要是问沈栀意,向羽要么说“她在带障碍训练”,要么说“刚看她去器械区了”。
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能听出点温度。
可现在这个“嗯”,冷得跟北极冰川似的。
电光火石间,袁野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搭上了。
只见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亮得吓人。
他想起了几天前他跟沈栀意通电话,还有最后发的那句短信。
“我靠……”袁野喃喃自语,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懂了,全懂了。
只见袁野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转椅里,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他摸着下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那模样要是让特战旅的兵看见,准得打个寒颤。
袁野美滋滋地想,这场好戏来得正是时候。
只见他拿起手机,飞快点开和向羽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敲打,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一串文字在输入框里逐渐成形。
袁野边打字边笑,那笑容越来越“小人得志”。
等最后一个标点落下,他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停,然后轻轻一点。
信息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重新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搭在脑后,闭上眼睛想象向羽看到信息后的表情。
那一定很精彩。
袁野越想越乐,最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办公室外路过的参谋听见动静,探头进来。
“袁少校,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事没事,”袁野摆摆手,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就是……想到有只不开窍的北极熊,马上就要被点化了。”
参谋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
袁野重新拿起手机看了眼聊天界面,消息已经显示“已读”,但向羽还没回复。
他也不急,哼着小调点的去柜子里拿出了他的薯片。
看戏嘛,总得配点零食。
窗外,夕阳开始西斜,把整个特战旅染成一片暖金色。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海军兽营,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破冰行动”,才刚刚拉开序幕。
袁野心情好极了。
他等着,等着向羽那大冰块主动找上门来,结结巴巴地问他“怎么办”。
那时候,他就可以端足了架子,慢条斯理地好好“教导”一下这个恋爱白痴了。
想想就让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