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团的红色慰问横幅在兽营训练场边缘猎猎作响,像一抹突兀的暖色撞进这片被迷彩蓝统治的天地。
临时舞台是用训练器材垫底、铺上军绿色帆布搭成的,简陋却结实。
几个文工团的小战士正爬上爬下调试灯光设备,电缆像黑色的蛇在沙地上蜿蜒。
沈栀意站在舞台侧边,手里拿着演出流程表,眉头微蹙。
她今天穿了常服,海军蓝衬得肤色白皙,肩章上一杠两星的中尉衔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武钢早上临时把她从格斗训练课上揪出来,说什么“女同志心细,跟文工团对接更合适”,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沈教官,您看这个位置行吗?”说话的是文工团的舞蹈队长林远。
他的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少校衔,笑容温和得体。
“灯光从这个角度打下来,正好能覆盖全场。”
沈栀意抬头看了眼他指的位置,点点头,“可以。但你注意电缆固定,这边晚上风大。”
“还是沈教官考虑周到。”林远笑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听说沈教官是咱们海军有名的格斗专家?之前有幸看过你的格斗训练,真是干净利落。”
沈栀意闻言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基本功而已。林队长,道具清单我再核对一遍,缺的两件后勤处下午能送到。”
她转身走向堆放道具的箱子,背影挺拔如修竹。
林远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欣赏,但很快收敛。
却不知道在不远处,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已经快把他后背盯出个洞了。
百米开外的新兵训练区,向羽正指导一组战士进行匍匐前进训练。
只见他半蹲在沙坑边,迷彩作训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流畅,青筋在古铜色皮肤下微微凸起。
“腰部发力!不是用胳膊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感。
“王磊,你动作再变形一次,今晚加练五公里。”
叫王磊的新兵脸都白了,咬紧牙关重新调整姿势。
向羽的视线却飘向舞台方向。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见沈栀意侧脸的轮廓,还有林远站在她身边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以及那男人眼里该死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从沈栀意刚进兽营开始,就总有人在训练间隙偷看她。
只是没人敢像文工团这些人一样,借着工作的由头正大光明地靠近沈栀意罢了。
“向教官?”旁边一个新兵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样行吗?”
向羽回神,目光扫过新兵明显变形的动作,语气比平时冷了三度。
“你说呢?”
新兵吓得一哆嗦,旁边的几个也大气不敢出。
今天的向教官不对劲!这是所有新兵的共识。
平日里他虽然严肃,但指导时至少会多说两句要点。
可今天只要动作稍有偏差,那眼神就跟冰锥子似的扎过来。
“我去,羽哥这醋吃得......”训练场边缘的器械棚后面,王博正猫着腰,从望远镜里观察着舞台方向的动静。
一旁的刘江叼着瓶汽水凑在旁边,憋着笑。
“你看文工团那个林少校殷勤劲儿,就差没把‘我对沈教官有意思’写脸上了。真勇敢!”
“他敢写,羽哥就敢把他脸按沙地里。”王博咂咂嘴。
“不过说真的,沈栀意也太招人了!她长得好看就算了,身手还那么猛,文工团那帮文艺兵哪见过这阵仗。”
刘江撇着嘴的摇头,眼里带着满满的看好戏的期待“你就看着吧,羽哥一会就得炸了!”
王博看着望远镜里的向羽,他正眯着眼狠狠的盯着舞台的方向,下颌线绷的紧紧的。
“羽哥牙都快要咬崩了!我天啊,这什么鬼热闹啊!袁哥要是在这,那更有意思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嘀咕着,这边舞台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最后一次彩排安排在下午三点,太阳稍微西斜的时候。
文工团的演员们换上了演出服,女兵们的裙摆在风里扬起鲜艳的弧度。
歌声和乐器声混在一起,给严肃的军营添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气息。
沈栀意站在舞台侧面监督流程,手里拿着对讲机和后勤组确认细节。
林远拿着一套民族服饰走过来,“沈教官,这套衣服是下一个节目的,你帮忙递一下给台上的演员?”
“放道具箱上就行。”沈栀意头也没抬。
林远笑了笑,伸手递过来。
就在沈栀意抬手去接的瞬间,他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往前探了半寸,眼看就要碰到她的手腕。
沈栀意手腕一翻,衣服稳稳落在掌心,两人的指尖差了至少两公分。
“林队长,”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注意安全。”
这话一语双关。
只见林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沈教官反应真快,不愧是咱们海军的精锐。”
“过奖。”沈栀意转身要走。
“哎沈教官等等,”林远往前一步,“晚上演出结束后,文工团这边有个小聚餐,沈教官要不要......”
“她有任务。”
冰冷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像一盆冰水泼在刚点燃的火星上。
向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舞台边,他的迷彩服上还沾着沙土。
作训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目光掠过林远时没有任何停顿,直接钉在沈栀意脸上。
“训练大纲改好了?”他问,声音硬得像淬过火的钢。
沈栀意一怔,训练大纲上周就交上去了,武钢还哼了一声后夸了她一句条理清晰。
沈栀意刚要开口,向羽已经伸手。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见向羽直接摘下了沈栀意肩上那个“演出对接负责人”的临时工作牌。
“这里不需要你,”他把工作牌攥在手心,塑料边缘硌着掌纹,“归队。”
空气凝固了。
舞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但这一小片区域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掠过帆布篷的声响。
林远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看看向羽,又看看沈栀意,似乎想说什么。
但对着向羽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林远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而不远处器械棚后面,刘江一把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王博使劲掐自己大腿,憋得满脸通红,用气声说。
“我靠我靠!直接摘牌子!羽哥牛逼!这醋劲儿......你说他下一步是不是要扛人了?”
刘江闻言摸着下巴摇了摇头,眯着眼睛的看着不远处的沈栀意和向羽。
“这个不好说,你看沈栀意那表情……还有羽哥那低气压……我感觉……不对劲啊……要干!”
沈栀意盯着向羽看了两秒。
她太了解他了。
这人生气的时候下颌线会绷紧,喉结会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握着东西的手会收得很紧。
就像现在这样,那个塑料工作牌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向羽莫名其妙的霸道,让沈栀意心头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这几天她本来就憋着气,那天袁野电话里的话,以及后来他为了刺激自己发来的简讯。
那句“你家大冰块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你谈未来呀(^_?)?☆”像根刺扎在心里。
虽然当时沈栀意就回了他一个“凸^-^凸”的信息,然后不再理会袁野了,但他那句信息就睡觉让她很别扭!
沈栀意和向羽找茬,他全盘接收,沉默得像块真正的冰山。
可现在他凭什么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命令的语气?
“我还没忙完。”沈栀意声音冷下来,伸手要去拿回工作牌。
向羽手腕一抬避开了。
他没说话,直接扣住她的手腕。
向羽的动作很快,但力道控制得精准,不会弄疼她,但让沈栀意也挣脱不了。
随即就强硬的拉着她,二人就往训练场方向走。
“向羽!”沈栀意被他拽得踉跄两步,作训靴在沙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周围已经有不少目光投过来,文工团的演员们,舞台工作人员,甚至远处训练的新兵都偷偷往这边瞄。
她脸上发烫,压低声音骂他。
“向羽!你有病啊!”
而向羽脚步却不停,只见他头也不回地丢过来一句,每个字都浸着酸涩的怒气。
“你忙着被人搭讪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有病。”
这话像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沈栀意心里那桶火药。
只见她手腕猛地一拧,用了格斗术中脱擒的技巧,随即趁向羽力道微松的瞬间挣开桎梏。
两人刚好走到舞台边缘那棵老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彼此肩头。
沈栀意转身,抬腿就是一脚,略带着些撒气的重重地踹在他小腿侧面。
“你再说一遍!”
军靴坚硬的鞋头撞在胫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向羽停下脚步,终于回头看她。
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满委屈,还有强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醋意。
“你又这样,”他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控诉的意味,“沈栀意,你又踢我。”
“你不是说了吗,”沈栀意扬起下巴,眼神倔强得像戈壁滩上迎着风沙的胡杨。
“我有病!”
说完沈栀意再不看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训练场方向走去。
她的作训服下摆扬起又落下,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急,沙土在靴边溅起细小的烟尘。
向羽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胸口那股闷气翻搅得更厉害。
他握紧拳头,抬手狠狠捶在粗糙的树干上!
砰!
老树震颤了一下,枯黄的叶子簌簌落下。
这边沈栀意回到训练场时,新兵们正在进行最后的体能训练。
只见她沉着脸走进队列,扫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战士们,声音冷硬。
“全体都有!负重越野准备!目标,后山三号高地,时限三十分钟!”
“啊?!”新兵里有人没忍住哀嚎出声。
“啊什么啊?”沈栀意眼神扫过去,“再加五公斤!现在!立刻!出发!”
没人敢再吭声。
二十几个新兵手忙脚乱地往背包里塞配重块,眼神交流间全是绝望。
今天两位教官是约好了要整死他们吗?
向教官下午已经加了三组极限匍匐,沈教官上来就是负重越野,还是最要命的三号高地那条路。
队伍跌跌撞撞出发后,训练场上空了下来。
夕阳开始西斜,把整个兽营染成一片橙红。
远处的舞台那边传来调试音响的鸣响,断断续续的歌声飘过来,更衬得这片训练区寂静得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