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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主治医生张默盯着手里的数据板,上面是过去六小时里阿野身体监测数据的汇总。末梢神经反射出现的频率从最初的每隔几小时一次,到现在几乎每分钟都会发生一两次。强度也在缓慢攀升,从正常值的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二,再到刚才记录的百分之十九。

但脑波监测依旧是一片死寂。

这种矛盾让张默感到不安——就像看到一具尸体在动,可心电图却是平的。不祥,诡异,违反所有医学常识。

“深层神经扫描的结果出来了。”助手递过另一块数据板。

张默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

扫描图像显示,阿野的大脑皮层——负责高级思维的区域——依旧处于深度抑制状态,灰质活性低得像冬眠的动物。但在大脑深处,在边缘系统和脑干区域,那些掌管本能、情绪、原始记忆的部位,却异常活跃。

活跃到……像是在燃烧。

“你看这里。”张默放大图像,指着杏仁核区域——那是大脑的“警报器”,负责处理恐惧、愤怒等原始情绪,“这里的神经活动强度是正常清醒状态的三倍。还有这里,海马体——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的关键部位,活动强度也在飙升。”

“这意味着什么?”助手问。

“意味着……”张默艰难地组织语言,“他的意识主体确实还在沉睡,但那些最底层的、最原始的部分,已经醒了。而且醒得非常……激烈。”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血液中的神经递质浓度。

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皮质醇……所有应激激素的指标都高得吓人,已经达到了濒死挣扎时的水平。可阿野的心率、血压、呼吸却平稳得像个健康人。

“身体在沉睡,本能却在尖叫。”张默低声说,“我从医四十年,没见过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治疗舱的监测仪突然发出短促的“滴滴”声。

不是警报,是某种辅助程序被触发的提示音。

张默转头看去,屏幕上跳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不是医疗系统的标准界面,而是暗蓝色的背景,上面流动着淡金色的、如同血管般交织的数据流。

“这是什么?”助手凑过来。

“不知道……系统被侵入了?”

数据流快速滚动,然后定格,显示出几行文字:

【检测到目标意识结构异常:表层抑制/深层活跃。】

【检测到外部关联能量场:秩序基石碎片/污染共振。】

【建议执行方案:建立深层意识桥接,引导表层意识复苏。】

【警告:桥接过程存在高风险,可能导致意识结构永久性损伤。是否执行?】

文字下面,是一个闪烁的“是/否”选择按钮。

张默和助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是……谁的程序?”助手声音发颤。

张默没回答。他立刻打开医疗系统的主控台,试图追踪这个程序的来源。但系统日志里没有任何异常访问记录,就像这个程序是凭空出现在治疗舱控制模块里的。

“通知星语主管。”他当机立断,“快!”

---

“方舟”控制室,紧急战术会议刚进行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星语听完医疗中心的报告,脸色瞬间变了。

“程序源代码分析出来了吗?”她对着通讯器问。

“没有。”张默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它像是……从治疗舱本身的底层固件里‘长’出来的。但我们检查过,固件没有任何修改记录。”

星语看向欧阳博士。

老人已经调出了医疗中心传过来的程序界面截图,正盯着那些流动的淡金色数据流看。

“这个数据流的视觉效果……”他喃喃道,“和碎片内部那些‘瘤’的能量纹路,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你是说,那块碎片……在试图治疗阿野?”副官难以置信。

“或者说是‘利用’。”星语声音冰冷,“碎片被阿野的意识污染了,现在反过来,污染的部分又在试图和他建立更深的连接。这不是治疗,这是……加深绑定。”

她盯着屏幕上的“是/否”选项。

那个按钮在缓缓闪烁,像在呼吸。

“如果我们选择‘否’呢?”她问。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张默说,“程序没有给出‘否’之后的预案。可能它会自己消失,也可能……会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

“这程序能绕过所有安全协议直接出现在治疗舱控制系统里,说明它拥有的权限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如果它想强行执行,我们可能阻止不了。”

星语闭上眼睛。

她想起之前阿野冲进舰桥,强行与碎片建立连接时的样子。想起他瘫在指挥椅上抽搐,想起他最后那孤注一掷的意识反冲。

那个男人已经为这个基地、为所有人,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现在轮到他们做选择了。

是冒险尝试唤醒他,冒着可能让他意识永久损伤甚至死亡的风险?

还是选择保守,看着他继续沉睡,同时眼睁睁看着碎片和战场的污染继续恶化?

“给我接联盟舰队周振舰长,还有‘守墓者’的通讯信道。”星语睁开眼睛,“告诉他们目前的情况。我们需要……所有人的意见。”

---

五分钟后。

三个通讯窗口同时出现在“方舟”控制室的主屏幕上。

左边是联盟旗舰“镇远号”舰桥,周振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

中间是“守墓者”单位的通讯界面——没有画面,只有一片不断流动的冰蓝色能量波纹,以及翻译成通用语的文字流。

右边是医疗中心的实时画面,治疗舱里的阿野,以及那个闪烁的“是/否”选项。

“情况就是这样。”星语简短汇报完毕,“我们需要在十五分钟内做出决定。时间拖得越久,战场上的碎片聚集物就越多,基地里碎片的污染扩散也越快。而阿野舰长……他的深层意识活跃度还在攀升,如果继续这样分裂下去,就算身体活着,意识也可能再也无法整合。”

周振第一个开口。

“我认识阿野很多年了。”他声音低沉,“如果他现在清醒,会怎么选?”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他也会用自己的一切去赌那百分之一。

“但我们不是他。”周振继续说,“我们有责任为活着的人考虑。如果桥接失败,他死了或者彻底废了,我们损失的不只是一个优秀的舰长,更是唯一可能理解这种污染的人。但如果成功……他可能是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

他看向中间的冰蓝色波纹。

“‘守墓者’的意见呢?”

文字流开始滚动:

【分析目标个体‘赵阿野’的意识结构数据……】

【检测到深层意识中残留的‘秩序污染’特征……】

【检测到与外部污染源(碎片/战场残留物)的持续共振……】

【结论:目标个体已成为污染网络的关键节点。】

【建议:执行桥接,引导意识复苏,尝试通过该节点反向解析污染网络结构。】

【警告:该过程存在极高风险,可能导致污染通过网络节点扩散至操作者。需建立多重隔离屏障。】

“你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星语问。

【可提供意识隔离协议。成功率预估:67.3%。】

百分之六十七。

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星语看向医疗中心的画面。

治疗舱里,阿野的右手突然整个手掌都握紧了——那是无意识的抓握动作,手指深深陷入掌心,力度大到指关节都发白。监测仪显示,他的心率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上升,从每分钟六十次跳到了八十五次。

“他的身体……等不了了。”张默的声音传来,“深层意识活跃度已经影响到自主神经系统。如果再不整合,接下来可能出现心率失常、血压失控、甚至器官衰竭。”

星语深吸一口气。

她看向控制室里的所有人——欧阳博士、副官、技术员们。每个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她是“方舟”的负责人,是基地目前最高指挥者。

这个责任,必须她来扛。

“执行桥接。”她声音平静,但握着控制台边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医疗中心,准备所有急救预案。‘守墓者’,启动你们的隔离协议。欧阳博士,监测碎片能量场变化。副官,通知所有部门进入二级戒备状态,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命令下达。

控制室里瞬间忙碌起来。

---

医疗中心,张默看着屏幕上的“是”按钮,手指悬在确认键上空,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治疗舱内部突然亮起柔和的淡金色光芒——不是来自营养液,而是从舱壁内部透出来的。那些光芒形成一道道纤细的光束,精准地照射在阿野头部的各个位置:太阳穴、额头、后脑、颈部。

与此同时,接入他身体的那些医疗管线开始注入一种新的药剂——半透明的、带着微弱荧光的液体。

“那是什么?”助手问。

“‘守墓者’传来的配方。”张默盯着监测数据,“说是能强化神经髓鞘,提高意识传输的稳定性……天知道是什么东西。”

药剂注入后,阿野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反应。

首先是肌肉——全身肌肉同时绷紧,整个人在治疗舱里弓了起来,像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然后是呼吸,从平稳的机械辅助呼吸,变成了急促的、挣扎般的自主呼吸,每一次吸气都深得像是要把肺撑破,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声。

监测仪上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心率: 120… 140… 160…

血压: 180/110… 200/130…

脑波: 依旧平坦,但波形开始出现高频细密震颤,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他……他在对抗什么?”助手声音发颤。

张默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阿野的脸。

那个男人的眼睛依旧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左、右、上、下,毫无规律地疯狂转动,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像是要挣脱眼眶的束缚。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动了。

不是说话,而是无声的翕动,像在念着什么咒语,又像在呼喊某个名字。嘴角有白沫渗出来,混合着营养液,在唇边形成细小的气泡。

“脑温上升!”监测员喊道,“已经38.5度!还在升高!”

“注射降温剂!”

又一管药剂注入。

但脑温还在上升。

39度。

39.5度。

40度。

这个温度持续十分钟,大脑就会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停不下来……”张默额头全是汗,“桥接程序已经接管了所有生理调节系统,我们失去了控制权!”

---

“方舟”控制室,欧阳博士也在尖叫。

“碎片能量场!活性暴涨百分之三百!那些‘瘤’……它们在膨胀!在分裂!”

主屏幕上,碎片的能量模型已经面目全非——原本只是零散分布的能量“瘤”,此刻像癌细胞一样疯狂增殖,几乎覆盖了碎片三分之二的体积。而且这些“瘤”不再安静蠕动,它们开始跳动,像一颗颗畸形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强烈的能量脉冲。

脉冲通过某种未知的途径,传递到了基地的能量网络中。

控制室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部分仪器屏幕直接黑屏。

备用能源系统自动启动,但刚启动就过载报警。

“切断碎片与基地能量网络的所有连接!”星语吼道。

“试过了!切不断!”技术员声音带着哭腔,“那些‘瘤’……它们长出‘根须’了!能量根须!已经扎进基地的能源管线里了!”

全息投影上,可以清楚看到——从碎片模型内部,延伸出无数淡金色的、半透明的能量触须,像植物的根系一样,穿透了“方舟”的物理隔离层,扎入基地的能源分配网络。这些触须所到之处,能量读数全部异常,管线温度急剧上升。

更可怕的是,战场那边也传来了警报。

“所有碎片聚集物!同时活化!”周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背景是刺耳的警报声,“它们……它们在朝基地方向移动!速度很慢,但确实在移动!”

战术屏幕上,数十个代表碎片聚集物的红点,开始缓慢但坚定地朝着“磐石三号”基地的方向漂移。它们的形状变得更加规整——有些已经初步具备了类似“帷幕”构造体的轮廓,有炮管状的凸起,有节点状的凹陷。

虽然粗糙、畸形,像孩童用泥巴捏出的拙劣仿制品。

但它们确实在“成型”。

而且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基地。或者说,基地里的那块碎片母体。

“阻止它们!”星语下令,“舰队火力全开!不能让它们靠近基地!”

“已经在打了!”周振的声音夹杂着炮火的轰鸣,“但效果很差!这些东西……打碎了会重新聚拢,打不碎就继续前进!像一群打不死的僵尸!”

控制室里一片混乱。

星语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启动基地最终防御协议。”她一字一句地说,“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即撤离到核心避难所。‘方舟’……准备自毁程序。”

所有人都看向她。

“如果碎片污染无法控制,如果阿野醒不过来……”星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我们至少不能让这些东西扩散到其他星系。把基地、碎片、所有污染……全部炸毁在这里。”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执行命令。

欧阳博士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瘤”,喃喃自语:“这就是……唤醒的代价吗……”

---

医疗中心。

治疗舱里,阿野的身体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整个人松弛下来,重新漂浮在营养液中。急促的呼吸平缓了,疯狂转动的眼球静止了,紧握的双手松开了。

监测仪上的所有数据,开始急速回落。

心率: 160… 140… 120… 100…

血压: 200/130… 180/110… 160/100…

脑温: 40度… 39.5度… 39度…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但脑波监测屏幕上,那一片死寂的平线,突然——

跳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波峰,转瞬即逝。

然后又跳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

接着,第三次、第四次……波峰开始有规律地出现,虽然还很微弱,虽然波形混乱不堪,像是无数个不同频率的波叠在一起。

但那确实是脑波。

是意识活动的信号。

张默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波形在缓慢地……整合。

混乱的叠加波逐渐分离,高频部分减弱,低频部分增强,最终稳定在一个相对规律的、类似阿尔法波和塞塔波混合的状态。

这是浅层睡眠的波形。

或者说,是即将苏醒的波形。

治疗舱里,阿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

瞳孔涣散,虹膜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蒙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张默听到了。

他说的是:

“……疼……”

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看向了监测室的方向。

看向了张默。

瞳孔里,那层淡金色的薄雾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记忆的碎片。

像是意识的火星。

像是……某个刚刚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人,第一次重新“看见”这个世界。

张默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阿野。

他不知道这次唤醒,到底是救赎,还是打开了另一个更可怕的潘多拉魔盒。

他只知道——

最艰难的部分,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