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睁开眼睛的第三秒,治疗舱的舱盖自动滑开了。
不是手动操作,也不是医疗人员控制的——就像之前那个神秘的桥接程序一样,系统又一次被“劫持”了。营养液顺着打开的缝隙倾泻而出,哗啦一声流了一地,在地板上蔓延开淡蓝色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水洼。
阿野的身体失去浮力,重重摔在舱底。金属和肉体撞击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快!”张默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想把阿野扶起来。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阿野的肩膀,就猛地缩了回来。
烫。
不是发烧那种烫,而是像触碰了高速运转的机械部件、或者通了高压电的金属导体那种烫。皮肤表面没有灼伤的痕迹,但就是烫得吓人。
“体温监测显示正常……”助手盯着数据板,声音发颤,“37.2度。可是……”
可是触摸的感觉,绝对超过五十度。
阿野躺在舱底,没有动。他的眼睛睁着,依旧空洞,依旧没有焦距。淡金色的雾气在瞳孔深处缓慢流转,像是某种粘稠的、有生命的液体。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但呼吸的节奏很奇怪——吸气短促,呼气绵长,中间有长时间的停顿,像是……在等待什么。
“舰长?”张默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阿野的目光依旧散乱,似乎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他的视线穿透了张默,穿透了医疗舱的墙壁,穿透了基地厚重的装甲层,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个地方。
又或者,是投向了某个不存在于此处的维度。
“联系控制室。”张默后退一步,压低声音对助手说,“报告情况,请求……”
他的话没说完。
阿野突然动了。
不是站起,不是坐起,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无形的线猛地拉起——他的上半身毫无预兆地竖直起来,脊柱挺得笔直,头向后仰,喉咙里发出一串短促的、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想要冲出来,又被强行压回去。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两秒。
然后他向前倒下,双手撑地,跪在了积满营养液的地板上。淡蓝色的液体浸透了他的病号服,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晰的肋骨轮廓。
他开始咳嗽。
不是普通的咳嗽,而是剧烈的、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的干咳。每一声咳嗽都带着撕裂般的嘶哑,肩膀和后背的肌肉绷紧、抽搐。咳到后来,嘴角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混着口水滴落在地板上,在淡蓝色的水洼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注射镇定剂!”张默吼道。
助手手忙脚乱地拿起注射枪,对准阿野的颈部。
但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阿野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他的眼睛,对焦了。
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第一次真正“看见”了眼前的两个人。瞳孔深处流转的雾气短暂停滞,凝固成某种冰冷、锐利、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东西。
助手的手指僵住了。
注射枪停在半空,针尖距离阿野的皮肤只有三厘米。
阿野盯着那支注射枪,盯着针尖上反射的冷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疑惑,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或者在看一块石头。
然后,他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生锈。手指伸向注射枪,不是去抢夺,而是……轻轻碰了一下针筒。
叮。
一声轻响。
注射枪的金属外壳,以阿野指尖触碰的点为中心,迅速爬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到整个枪身,然后——嘭,一声闷响,注射枪在他手里碎成了十几块金属和塑料碎片,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针筒里的镇定剂溅了阿野一手。
但他毫不在意。
他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阅读”手掌上的纹路。血丝、药液、掌心的老茧、那些在无数次握枪和操作中留下的细微伤痕。
他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发出了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梦呓,又像某种失传语言的碎片音节。
“……谁……”
张默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舰长,我是张默,基地医疗中心主治医生。”他尽可能让声音平稳,“你之前受伤昏迷了,现在刚醒。你记得吗?”
阿野没有回答。
他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掌,然后缓缓转动,看向手背,看向手腕,看向那些接入皮下的医疗管线——那些管线在他醒来后已经自动脱落,但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个细小的、渗着血珠的针孔。
他的手指抚过其中一个针孔。
指尖触碰到血珠的瞬间,那滴血突然……凝固了。
不是干涸的那种凝固,而是像被瞬间冰冻一样,从液态变成了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晶状体。然后晶状体表面开始析出淡金色的、蛛网般的纹路——和“秩序基石”碎片上那些“瘤”的能量纹路,一模一样。
阿野盯着那滴结晶化的血。
淡金色的瞳孔里,雾气又开始流转。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张默。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有东西了——不是情绪,不是认知,而是一种……“辨识”的过程。像是一台扫描仪在读取条形码,或者是一套复杂的分析程序在解构眼前的生物。
张默感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
“你……”阿野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一些,“不是……目标。”
目标?
什么目标?
张默还没反应过来,阿野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不协调——双腿发软,膝盖弯曲,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一只手扶着治疗舱的边缘,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额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疼……”他又说了那个字,这次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很多……声音……”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
地板上的营养液被他踩得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脚步虚浮,随时可能摔倒,但他还是固执地、一步一晃地朝着医疗舱的门口走去。
“舰长!你现在不能离开!”张默想拦住他,但又不敢靠近——刚才注射枪碎裂的景象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阿野像是没听见。
他走到门边,自动门感应到人体,无声滑开。
门外是医疗中心的走廊。应急照明苍白的光线下,几个医护人员正推着设备车匆匆走过,看到门里走出来的阿野,全都愣住了。
阿野站在门口,停住了。
他的眼睛扫过走廊,扫过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扫过墙壁上的指示灯,扫过天花板纵横交错的管线。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缩,像是在“摄入”信息,大量的、海量的信息。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的发抖,而是像机器过载一样的、高频的细微颤抖。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咯咯的声音。
“太多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颜色……形状……声音……数据……太多了……”
他抬起双手,捂住耳朵。
但这个动作没有用。
因为那些“声音”不是真的声音,不是通过听觉器官传入的。它们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从他的意识深处,从他与那块碎片建立的、尚未完全切断的“连接”中传来的。
碎片里那些疯狂增殖的能量“瘤”,每一个都在“尖叫”。
战场上游荡的那些碎片聚集物,每一个都在“低语”。
还有更遥远的地方——在虚空的深处,在“帷幕”构造体所属的那个庞大网络的某个节点,某种冰冷、庞大、正在评估这场“污染事件”的意志,也把一丝注意力投向了这里。
所有这些“声音”,全都涌进了阿野刚刚苏醒、还未完全整合的意识里。
他跪了下去。
不是摔倒,而是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双膝狠狠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双手撑地,指关节抵着冰冷的地板,整个背弓起来,像一只濒死的虾。
然后,他开始呕吐。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他昏迷期间只靠营养液维持,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吐出来的是一团团暗红色的、半凝固的、带着淡金色纹路的粘稠物质。那些物质落在地板上,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缓慢蠕动,彼此吸引,聚合成更大的一团。
张默和走廊里的医护人员都看呆了。
“隔离!立刻隔离这个区域!”张默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吼道,“所有人退后!不要接触那些……东西!”
警报拉响。
医疗中心的隔离门迅速降下,将这片区域封闭。空气净化系统启动最高功率,试图过滤掉可能存在的污染微粒。
但已经晚了。
那些被阿野吐出来的暗红色物质,在蠕动聚合到拳头大小后,突然停止了活动。表面的淡金色纹路亮度达到顶峰,然后——
无声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扩散”。物质瞬间汽化,化作一团淡红色的、带着微弱金光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雾气所到之处,金属墙壁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锈蚀的斑点,指示灯的光变得不稳定,闪烁,熄灭。
更可怕的是,雾气中似乎包含着某种……信息。
一个离得最近的年轻护士,在吸入雾气后的第三秒,突然僵住了。
她的眼睛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淡金色。然后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清晰可辨:
“……坐标……确认……污染源……活性……百分之四十……上升中……建议……净化……”
那是“帷幕”构造体内部常用的战术分析术语。
但她从未接触过那些东西。
“她被污染了!”有人尖叫。
张默咬紧牙关,从急救包里扯出两个过滤面罩,一个扔给助手,一个自己戴上。
“联系控制室!报告污染扩散!请求……请求‘守墓者’的支援!”
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阿野。
那个男人已经停止了呕吐。他低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深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痛苦都吸进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淡金色的瞳孔,透过湿发的缝隙,看向张默。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
“关掉……”阿野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关掉……连接……太吵了……”
他伸出手,不是向张默求助,而是伸向自己的额头——伸向那个曾经与碎片建立“共振点”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条线,一条通道,一条把他和无数尖叫、低语、冰冷意志连接起来的线。
他的手指抵住额头。
用力。
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划出四道血痕。
血渗出来,但这一次,血没有结晶化。它只是流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眶,混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从脸颊滑落。
淡金色的瞳孔,被染上了一层暗红。
“帮我……”阿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关掉它……不然……我会把所有人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绷直,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混合着痛苦和某种诡异愉悦的长啸。
啸声在封闭的走廊里回荡。
与此同时,医疗中心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
不是断电——备用电源指示灯还亮着。而是灯光本身,被“吸走”了。光能、电能、所有形式的能量,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源头抽离,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汇聚向阿野。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
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终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个朦胧的光茧。光茧内部,可以隐约看到阿野的身体在发生变化——皮肤下的血管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像电路一样蔓延全身;瞳孔里的金色雾气开始向外溢出,在眼眶周围形成细密的、蛛网般的金色纹路。
他正在……转化。
从人类,转化成某种别的东西。
某种既不完全属于“秩序”,也不完全属于人类的东西。
张默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想起刚才阿野说的那句话——
“不然……我会把所有人都……”
后面没说完的词,是什么?
感染?
杀死?
还是……变成和他一样的东西?
走廊尽头,隔离门的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是安保部队,穿着全封闭防护服,手持非致命性武器。
但他们真的能阻止现在的阿野吗?
张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为了保护所有人而赌上一切的男人,现在可能……
正在变成最大的威胁。
而他们唤醒他的决定,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光茧越来越亮。
阿野的啸声,变成了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像机器启动。
像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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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控制室,星语看着医疗中心传回的实时画面,手心里全是冷汗。
“能量读数……”她低声问。
“已经突破监测上限。”技术员的声音在发抖,“而且还在上升。这不是人类该有的能量水平,甚至不是常规生物该有的。这像是……像是那块碎片,把一部分自己,转移到了他身体里。”
“能切断连接吗?”
“所有物理连接都已经切断了。但这是更深层的……意识层面的绑定。我们没办法从外部切断。”
星语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看向主屏幕上另一个窗口——那里是战场画面,数十个碎片聚集物,已经逼近到距离基地不足五十公里的位置。
它们的移动速度,在阿野苏醒后,明显加快了。
就像听到了召唤。
或者,就像感受到了“母体”的苏醒。
“所有防御武器,瞄准那些聚集物。”星语下令,“‘守墓者’单位,如果你们有办法……阻止医疗中心里的那个……东西……现在是时候了。”
冰蓝色的文字流在屏幕上滚动:
【分析中……目标个体‘赵阿野’的转化程度:41.7%。】
【预测完全转化时间:23分钟。】
【建议:在其完全转化前,进行意识剥离手术。成功率:33.8%。】
【警告:手术失败将导致目标个体死亡,且可能引发能量殉爆。】
百分之三十三。
三分之一的成功率。
赌吗?
星语看向医疗中心的画面。
光茧里,阿野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蜷缩的人形,以及那双透过光茧、依旧在看着她这个方向的、淡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丝痛苦。
还有一丝……挣扎。
“准备手术。”星语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守墓者’,告诉我需要什么。”
【需要:物理接触目标个体,建立意识桥接,导入剥离协议。】
【需要:至少三名操作者,承担协议传导负荷。】
【警告:操作者将暴露于污染风险中,可能遭受不可逆的意识损伤。】
星语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身。
“我去。”她说。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方舟’负责人,我是做出唤醒决定的人。”星语的语气很平静,“这个责任,我来担。”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副官,“如果我失败了,欧阳博士接替指挥。执行最终防御协议,把基地和所有污染……一起炸掉。”
她转身,朝着控制室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而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敌人。
是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是一个为了保护所有人而牺牲自己的人。
是一个现在可能……正在变成怪物的人。
而她要去做的,是杀死他。
或者,是杀死那个正在吞噬他的东西。
走廊很长。
应急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影子扭曲,变形。
像是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