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舱的蓝色液体里,阿野的右手中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监控摄像头以每秒钟两百帧的速度记录,根本没人能注意到。营养液的浮力让他的手指只是微微弯曲,又缓缓伸直,像水母触须无意识的舒展。
但监测室的值班护士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她本来在打盹——连续三十六个小时轮班,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可就在她脑袋第三次往下点的时候,余光瞥见了生命体征监控屏角落里,那个代表“肢体末梢神经反射”的微小指标,从一条死气沉沉的绿线,突然蹦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尖峰。
她瞬间清醒了。
“医、医生!”她抓起通讯器,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三号深度治疗舱,患者出现末梢神经反射!”
三十秒后,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助理冲进监测室。他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个微小尖峰过去后,指标又恢复了平静。
“多久了?”他问。
“就刚才,一次。”护士调出记录,“持续时间零点零三秒,强度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七。”
“脑波呢?”
“没有变化。还是临界值以下。”
医生沉默地看着治疗舱里的阿野。
营养液中的男人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表情空白。那些接入他身体的管线随着液体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怪异的水生植物的根须。
“记录在案。”医生最终说,“继续密切监控。任何变化,哪怕再微小,立刻报告。”
他转身离开,但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治疗舱里的阿野,右手无名指也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一次,监控屏幕上的尖峰稍微高了一点点。
百分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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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控制室里,星语正在看一份让她脊背发凉的报告。
是欧阳博士刚完成的,关于“秩序基石”碎片内部能量场变化的深度分析。
全息投影上,那块碎片的模型被一层层剖开,像解剖尸体一样展示着内部结构。淡金色的能量脉络原本应该整齐、规律,如同精密的集成电路板。但现在,这些脉络上出现了……“瘤”。
不是实体瘤,是能量瘤——某些节点的能量强度异常增高,形成一团团亮度明显高于周围的区域。这些“瘤”的位置毫无规律,像是随机长出来的,而且它们还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蠕动”。
“蠕动?”星语重复这个词。
“是的,蠕动。”欧阳博士调出时间对比图像,“你看这四个小时内的变化——这个位于表层三号能量环上的‘瘤’,它在向东北方向移动了大约零点三毫米。虽然很慢,但它确实在动。”
星语盯着图像。
那些“瘤”的形状也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滴在纸上的墨点晕染开来的样子。有些“瘤”内部还能看到更细小的、不断闪烁的斑点,像是微生物在培养基里分裂增殖。
“这到底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欧阳博士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但肯定和那股外来意志被‘污染’有关。我的推测是……当阿野舰长的意识冲击碎片时,他注入的那些‘杂音’——那些充满情感和不确定性的‘乱码’——并没有被外来意志完全清除。相反,它们像是病毒一样,和‘秩序’的能量协议发生了某种……融合?变异?”
他调出能量频谱分析图。
正常的“秩序”能量频谱,是整齐的、像梳子齿一样的脉冲峰。但现在,在这些“瘤”区域采集到的频谱,变得混乱不堪——峰谷交错,有些峰甚至分裂成两三个小峰,有些谷则被填平,整个图形看起来像是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这些‘瘤’在改变碎片的能量特性。”欧阳博士声音凝重,“虽然目前只影响到碎片总能量的百分之三点八,但扩散速度……在加快。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只扩散了百分之一。接下来的十二小时,扩散了百分之一。而现在,过去六小时,就又扩散了百分之零点八。”
“指数增长。”星语低声道。
“对。而且更麻烦的是……”欧阳博士切换画面,调出外部战场的能量监测数据,“‘帷幕’构造体切除自身被污染部分时抛出的那些碎片——我们对其中三块进行了光谱扫描。结果显示,它们内部的能量残留,和碎片里这些‘瘤’的能量特征……有百分之九十二的相似度。”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个结论。
污染没有因为构造体的“自残”而被清除。
它只是被切下来,扔掉了。
而那些被扔掉的、带着污染的能量碎片,现在还漂浮在战场虚空中,像是一颗颗微小的、正在缓慢扩散的病毒源。
“通知联盟舰队。”星语的声音干涩,“提醒他们注意战场残留物。任何舰艇都不要靠近那些被切除的碎片,绝对不要。”
命令下达了。
但已经有点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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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舰队,“镇远号”左舷三号观测舱。
观测员王磊正盯着舷窗外。他的任务是监控那片被标记的构造体区域,记录每一次攻击的效果。这项工作很枯燥,因为大部分时间炮火都打在护盾上,只能看到能量涟漪,看不到实质性损伤。
但刚才那一次齐射不同。
“镇远号”的主炮和两艘驱逐舰的副炮同时命中目标,那个构造体再次进行了“切除”——一大块边长超过五米的装甲板连同下面的管线被整个剥离,像被撕掉的皮肤一样抛向虚空。
那块碎片在惯性作用下旋转着飞远,表面还残留着高温烧蚀的暗红色。
王磊本能地调整观测镜,放大,追踪。
他想看清楚碎片的结构——也许能从断裂面分析出构造体的内部构造,为后续攻击提供参考。
观测镜的十字准星锁定碎片。
自动对焦,图像增强。
然后王磊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块碎片的断裂面上,不是整齐的金属切面或烧毁的管线,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淡金色中掺杂着暗红色的能量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金属断面上缓慢流淌、分裂、重组。它们构成的花纹毫无规律,像抽象画,又像某种未知生物的血管网络。偶尔,某个纹路节点会突然亮起,爆出一团微小的光晕,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如同呼吸。
更诡异的是,王磊盯着那些纹路看久了,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心理上的——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自己参军前养的狗,那只在他入伍第二年老死的拉布拉多。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它时,它趴在院子里,眼睛浑浊地看着他,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摇。
然后又想起了新兵营里那个总欺负他的班长,想起了第一次实弹射击时枪托狠狠撞在肩膀上的疼痛,想起了初恋女友分手时说“我不等你了”时的表情……
杂乱无章的回忆碎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王磊?王磊!”
耳麦里传来组长急促的呼喊。
王磊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报、报告……”他声音发颤,“目标碎片……异常。请求……请求进行精神影响评估……”
他的话还没说完,舷窗外那块正在飘远的碎片,突然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不是能量过载的那种爆炸,而是更诡异的——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一样,瞬间崩解成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屑,而那些碎屑在崩解的同时,每片都亮起了一团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成千上万点暗红色的光,在虚空中同时闪烁,如同一场无声的、病态的烟花。
然后,光芒熄灭。
碎屑继续飘散,但表面那些蠕动的能量纹路,消失了。
或者说,是“扩散”了。
王磊感到鼻腔一热。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是血。
“医疗队!观测舱有人流鼻血!”组长在通讯频道里大吼。
但王磊已经听不清了。
他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像是远处传来的、听不清内容的低语。视线开始模糊,那些飘散的碎屑在他眼中重叠、扭曲,变成了无数张模糊的脸——有狗的,有班长的,有前女友的,有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眼前一黑,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观测镜的目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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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镇远号”医疗舱。
王磊被固定在病床上,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鼻子还在流血,医用棉球塞进去又被染红。生命体征平稳,但脑波监测显示——他的大脑皮层活动异常活跃,活跃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像是……在做无数个梦,同时做。”军医盯着屏幕,“而且梦境内容在高速切换,毫无逻辑关联。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睡眠或昏迷状态。”
“是那块碎片的影响?”舰长周振站在医疗舱门口,脸色铁青。
“只能这么推测。”军医调出观测舱的监控记录,“王磊盯着碎片看了十七秒。在这十七秒里,他的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上升到一百三十五次,瞳孔持续放大,脑波频率从正常的阿尔法波切换到了混乱的塞塔波和德尔塔波混合状态——这通常是深度催眠或濒死体验才会出现的波形。”
周振看向病床上的王磊。
年轻士兵的眼睛依然睁着,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偶尔,他的眼角会抽搐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能治好吗?”
“不知道。”军医实话实说,“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精神污染类的攻击。常规的神经镇定剂对他无效,反而会加剧脑波混乱。现在只能给他注射大剂量的营养剂和生理盐水,维持生命体征,等他的大脑自己……平静下来。”
如果还能平静下来的话。
这句话军医没说出口,但周振听懂了。
他转身离开医疗舱,回到舰桥时,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磐石三号’基地发来警告,让我们远离所有被切除的碎片。”副官报告,“他们推测,那些碎片上残留的能量污染,可能具有……精神传染性。”
“现在才说?!”周振差点吼出来,但还是压住了火气,“通知所有舰艇,立即执行最高等级生化防护协议!任何人员不得直接目视战场残留物!所有观测设备加装三级滤波镜片!”
命令紧急下达。
但已经有三艘舰艇报告了类似病例——都是观测员或传感器操作员,在长时间监控那些碎片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意识混乱、幻觉、流鼻血等症状。最严重的一个已经陷入持续性癫痫,医疗舱正在抢救。
“这些鬼东西……”周振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切除自己,把污染扔掉,结果扔出来的东西还能继续害人!”
“更糟的是,”战术分析员调出最新数据,“我们发现,那些飘散的碎片……在互相吸引。”
屏幕上的战术图显示,战场上数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都是四个构造体在过去几小时里“切除”并抛弃的——它们的运动轨迹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原本应该沿着惯性直线飞远的碎片,开始出现轻微的弧度,像是在朝着某个共同的中心点缓慢靠拢。
“引力异常?”副官问。
“不是引力。”分析员放大图像,“是能量共振。这些碎片内部残留的能量污染,虽然被切离了主体,但它们之间还能产生微弱的共鸣。共鸣让它们互相吸引,正在……聚集。”
周振盯着屏幕。
那些碎片像是有了生命的尘埃,正在虚空中缓慢地、执着地聚拢。目前聚集的最大一团,已经有轿车大小,由三十多块碎片粘合而成——不是物理粘合,而是能量场互相渗透,让它们像磁铁一样吸在一起。
而那团聚集物的表面,那些蠕动的能量纹路,变得比单独碎片时更清晰、更活跃了。
它们像血管一样搏动。
像在呼吸。
像在……孕育着什么。
“开火。”周振毫不犹豫,“打碎那团东西。用最低当量的导弹,不要靠近,远程引爆。”
一枚轻型导弹从“镇远号”发射,拖着淡淡的尾焰飞向那团碎片聚集物。
在距离还有五百米时,导弹被遥控引爆。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碎片团。
但火光散去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碎片团没有被炸散。
相反,它们被爆炸的高温和冲击波“熔合”在了一起——三十多块碎片现在彻底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金属疙瘩,表面的能量纹路在爆炸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亮了,从暗红色变成了鲜艳的橙红色,像是烧红的炭。
更可怕的是,那个金属疙瘩开始……变形。
不是机械变形,而是像软泥一样缓慢蠕动,表面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包,又塌陷下去,再在别处鼓起新的包。在这个过程中,它的形状逐渐从一团乱七八糟的疙瘩,朝着某个更“规整”的形态演变。
“它在……模仿。”战术分析员声音发干,“模仿构造体的基本形态。你看这里——这里鼓起的部分,形状开始像炮管。那里塌陷的区域,位置像能量节点……”
周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所有单位,”他对着全舰队频道,一字一句地说,“立即清除战场上所有‘帷幕’构造体抛弃的碎片。用最小当量武器,远距离引爆。重复,不要给它们聚集的机会!”
舰队火力转向,开始清扫战场。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舰队忙于攻击四个主体构造体的这几个小时里,被抛弃的碎片已经扩散到了相当大的范围。有些碎片已经飘到几公里外,有些甚至隐藏在“坚盾号”残骸的阴影里,难以发现。
而每当一块碎片被引爆,爆炸的高温和能量冲击,都会让周围的其他碎片产生更强烈的共鸣,加速它们的聚集。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不打,碎片会慢慢聚集,孕育出未知的威胁。
打,爆炸会加速聚集过程。
“该死……”周振看着战术图上越来越多的碎片聚集警报,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力感。
这就像在对抗一场瘟疫。
你每切除一个病灶,溅出来的脓血都会感染新的健康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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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磐石三号”基地内部,“方舟”控制室里,星语也看到了战场上传来的实时画面。
那个正在缓慢蠕变成型的金属疙瘩,让她想起了某些古老的恐怖传说——关于尸块聚集起来复活成怪物的传说。
但这不是传说。
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碎片内部的‘瘤’……和外面那些聚集物,是同一种东西。”欧阳博士的声音在颤抖,“它们在通过共振互相强化。基地里的碎片是‘母体’,战场上的碎片是‘子体’。子体从母体获得污染特性,而子体的聚集和演化数据,又会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途径,反馈回母体,促进母体的变异……”
他调出“秩序基石”碎片的最新扫描图。
在过去的半小时里,碎片内部那些能量“瘤”的数量,增加了百分之二十。
扩散速度,再次加快。
星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联系医疗中心。”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询问阿野舰长的最新状况。另外,准备召开紧急战术会议——把所有部门的负责人、‘守墓者’的代表(如果他们愿意参加)、联盟舰队的指挥层,全部接入。”
她看向控制室外的走廊,看向医疗中心的方向。
“我们可能需要……”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能理解这种‘污染’的人。”
“而唯一可能理解的人,现在正躺在治疗舱里,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控制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像是某种巨大机器的心跳。
沉重,缓慢,且带着不祥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