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三号”基地，外围第十七监测哨站。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坐落在一颗被戏称为“土豆”的小行星背阴面。说它是“哨站”，其实更像一个大型集装箱，里面塞满了被动传感器阵列、长波扫描仪和一套老掉牙但还算可靠的全向能量侦测器。它没有武器，动力依靠微型聚变堆和太阳能板，唯一的防御是拟态涂层和低到几乎融入背景辐射的信号特征。
哨站里只有一个人：监测员李响。一个在基地干了八年监控、性格有点孤僻、但技术扎实的老兵。用他的话来说，这活儿“清净，能想事儿”。
此刻，他正叼着根没点燃的能量棒（基地禁明火），百无聊赖地看着主屏幕上一成不变的星图和各种平稳的读数。远处的“暗涡”区域能量读数依旧混乱且高危，但距离这里很远，除了让背景辐射有点波动，没啥直接影响。
“又是平平安安的一天……”他咕哝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盆栽——一株顽强的太空苔藓，是他从某个废弃前哨捡回来的，算是这冰冷铁壳里唯一的活物。“你说是不是，小绿？”
苔藓当然不会回答。
李响伸了个懒腰，准备例行检查一遍各传感器校准。他先调出长波扫描记录。这种扫描能捕捉到非常微弱、低频的能量残留或大质量物体的引力扰动，但数据庞杂，需要后期分析，实时监测主要是看有没有突然的尖峰。
记录曲线平稳得像条死线。他滑动鼠标滚轮，快速浏览。
忽然，他手指一顿。
在大概六小时前的记录段里，靠近小行星带外侧、一个公认的“虚无区”（那里除了几颗冰矮星什么都没有），出现了一连串极其细微、几乎被本底噪声淹没的“毛刺”。
非常微弱，频率不规则，持续时间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间隔也不规律。
如果是新手，或者粗心一点，绝对会当成设备噪声或者远处的宇宙射线爆发忽略掉。
但李响干了八年。他对这套老设备的“脾气”和这片星域的“正常背景”了如指掌。
这“毛刺”……不对劲。
首先，它的波形特征，不像已知的任何自然天体现象或常见的飞船引擎尾迹。其次，它出现的位置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最后，也是李响最在意的一点——这些毛刺出现的时间点，如果以另一种算法进行匹配分析……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那是基地主控中心下发的、关于最近异常事件的特征频率参考表（包含了“启明星”号遭遇战的部分能量特征和“灰烬遗民”提到的模糊描述）。他当然没有哨站权限直接进行深度匹配，但他有自己的“土办法”——用眼睛看波形轮廓。
他将那几段“毛刺”的放大波形，与参考表中几个标记为“未知-需警惕”的波形片段并排放在一起。
没有完全一致的。但是……
李响眯起了眼睛。其中一段“毛刺”的衰减模式，那种细微的、多频率叠加后产生的特定“拖尾”效果，和参考表里一段被标记为“可能与‘凋零’腐蚀能量次级谐波相关”的模拟波形，有那么一丝丝……神似。
非常微弱，可能只是巧合。
但李响的直觉在报警。这片星空，巧合往往意味着麻烦。
他立刻将这六小时内有“毛刺”出现的区域坐标和粗略波形特征，打包成一份加密的“非紧急异常报告”，标注上自己的怀疑理由（“波形衰减模式异常，类似参考特征b-7，位置反常安静”），通过加密信道发回了基地主控中心。按照流程，这种低置信度报告会进入待分析队列，可能需要几小时甚至更久才会被处理。
做完这些，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尽到了职责。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但上报了总没错。
他重新靠回椅子，点燃了那根能量棒（模拟味道的），吸了一口。“小绿啊，可能是我神经过敏了。这鬼地方待久了，看啥都像敌人。”
就在他报告发出后不到三分钟。
距离第十七监测哨站约零点五光秒，另一颗更小、更不起眼的陨石阴影中，一个与岩石颜色、质地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扁平如圆盘的不明物体表面，几不可察地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微光，随即隐没。
如果李响的传感器正对着这个方向，并且灵敏度调到极限，或许能捕捉到那一瞬间轻微到极致的空间曲率扰动——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绝对平静的水面，涟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
圆盘物体的“内部”，一种非声波的、基于复杂场效应的“信息”在流转：
“……监测节点‘土豆-背阴-17’发出低优先级加密信息流，方向：主要目标‘硬壳-3’。信息特征分析：包含‘区域-虚无7’的场扰动残留参数。风险评估：低。目标文明侦测灵敏度：标准-偏低。应对方案：维持‘深潜’模式，提高扰动模拟随机性，下次‘投饵’间隔延长至标准时12单位。继续观察主要目标对‘混乱源’与‘秩序源’冲突的反应及‘碎片’回收进度……”
“信息”流转完毕，圆盘物体彻底沉寂，仿佛真的只是一块冰冷的太空岩石。
它，或者说“它们”，似乎对“磐石三号”基地（硬壳-3）以及正在发生的“肃正者”与“饥噬者”冲突（混乱源与秩序源）了如指掌，甚至对“秩序基石”碎片（碎片）的动向也有关注。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观察？测试？还是等待？
无人知晓。
“磐石三号”主控中心，海量的数据流中，李响那份标注着“低置信度”的报告，静静地躺在了待处理队列的底层，前面还有十七份更“紧急”或更“明确”的警报需要分析员处理。
指挥台上，陆沉刚刚结束了与工程部门关于紧急维修资源调配的又一轮争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看了一眼星图，“启明星”号的模拟航迹正在艰难地穿过碎石带，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他并不知道，就在离基地不算太远的虚空中，一张无形而冰冷的“网”，已经悄然张开了一角，并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其隐晦的“触碰”。
而这张网的目标，似乎并非直接攻击。
这种未知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窥视，比直截了当的敌意，更令人脊背发寒。
因为你看不见它，不知道它何时会收紧，也不知道它到底想要什么。
李响吃完了能量棒，给“小绿”喷了点水雾，开始准备交班前的最后一次全系统自检。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瞥见了某个巨大阴影边缘，一丝微不足道的褶皱。
哨站外，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依旧笼罩着一切。
只是在这寂静之下，某些东西，正在缓慢地、耐心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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