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回到啸天峰时,天刚蒙蒙亮。
庆典的篝火早就熄了,山谷里到处是横七竖八躺倒的妖族,呼噜声此起彼伏,空气里还飘着酒气和烤肉残留的焦味。他绕过几个抱在一起睡得正香的熊妖,身形轻得像片叶子,没惊动任何人。
啸天殿在圣山半腰,是最近半年才建起来的。用的全是北凛雪原运来的青岗岩,粗犷大气,没那些人族宫殿的精雕细琢,但够结实——虎真说,房子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看的。
殿门口守着两个虎贲卫,都是跟着虎真从黑风坳杀出来的老部下了。见到玄影,他们点点头,侧身让开条道。
殿内比外面安静得多。
虎真没坐在王座上,而是站在大殿东侧那面巨大的兽皮地图前。地图是赤炎带着手下花了三个月绘制的,上面标注着妖族现在控制的疆域、人族势力的分布、还有那些尚未明确归属的缓冲地带。此刻,地图前除了虎真,还有苍松和赤炎。
苍松还是那副老树盘根的模样,拄着根虬结的木杖,胡须长得能拖到地上。赤炎则明显没睡好,眼底下泛着青,但眼神很亮。
玄影单膝跪地:“王上。”
“起来说话。”虎真没回头,手指在地图上断龙峡的位置点了点,“查清楚了?”
“有些眉目。”玄影起身,走到地图旁,“战场上至少少了八十具妖族遗体,都是飞翼、岩鼠这类有特殊天赋的族群。另外,三处关键战场有法术遮掩的痕迹,手法很老道,不是战场上仓促弄的,是事后专门处理过。”
赤炎眉头皱起来:“专门处理?人族收尸还这么讲究?”
“不是人族。”玄影声音冷了几分,“我在一处阵眼附近,闻到了阴煞气的残留。”
殿内静了一瞬。
苍松的胡须无风自动,木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噬魂宗……那帮吸食生灵精魄修炼的疯子,不是早被清虚宗剿灭了吗?”
“明面上是剿灭了。”虎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有暗流在涌,“三百年前,噬魂宗宗主‘血骸老祖’被凌霄道长斩于落魂崖,宗门弟子四散逃亡。但总有些漏网之鱼,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活着。”
赤炎搓了搓下巴:“如果他们真还活着,那这次战场上的手脚……是他们自己干的,还是和人族联手?”
“难说。”虎真走回王座,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地图,“噬魂宗那帮人,行事没有底线。只要能提升修为,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不管是跟人族合作,还是出卖妖族。”
玄影补充道:“还有件事。我在峡谷西侧崖壁,听到地下有规律的敲击声。很轻微,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活动。”
“地下?”苍松沉吟片刻,“断龙峡往下三百丈,是古战场的‘埋骨层’。传说三千年前人妖大战时,那里埋葬过数万修士和妖族的尸骸。如果噬魂宗余孽真在打尸体的主意,那地方确实是块宝地。”
虎真沉默了一会儿。
殿外的光渐渐亮起来,从高高的石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远处山谷里开始有动静了,宿醉的妖族陆续醒来,嘈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赤炎。”虎真突然开口。
“在。”
“今天各部落首领的议事,改个议程。先不讨论领地划分,就说一件事——清查各部落战死者的遗体,有没有完整归葬。”
赤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要打草惊蛇?”
“不。”虎真走下台阶,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沉,“我是要看看,哪些蛇会自己窜出来。”
他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三人:“噬魂宗的功法,需要新鲜且蕴含修为的生灵精魄。战场上刚死的妖族战士,对他们来说是大补。但如果各部落都开始严查遗体下落,他们再想偷尸,难度就大了。”
苍松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不过老朽担心,若真有部落与噬魂宗勾结,他们可能会提前遮掩,甚至反咬一口。”
“那就让他们咬。”虎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玄影。”
“在。”
“你带一队暗卫,不用多,十个好手就行。在议事开始后,暗中盯住那几个可疑的部落代表——南边的猴族,西漠的沙蝎,还有……”他顿了顿,“北边寒鸦泽那个叫墨羽的。”
“若是他们真有异动?”
“跟住,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的窝点在哪儿,跟谁接头,到底想干什么。”
玄影躬身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大殿侧面的阴影里。
虎真又看向苍松:“长老,您对噬魂宗的功法了解多少?”
“年轻时见过一次。”苍松叹了口气,眼里有些追忆也有些厌恶,“那还是七百年前的事了。当时有个噬魂宗的外门弟子,潜入南离火域,猎杀火猿幼崽提炼精魄。被我发现时,他已经害了十七个孩子……那功法邪得很,能直接从生灵体内抽走魂魄本源,留下的尸体看似完好,实则内里已经空了,像被虫蛀过的果子。”
赤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有没有办法追踪?”虎真问。
“有。”苍松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七八颗干瘪的深紫色种子,“这是‘寻阴草’的种子。噬魂宗修炼出的阴煞气,对寻常生灵是剧毒,但对这种草来说,却是最好的养料。只要在可疑区域种下,若真有阴煞气残留,三天内必会发芽,且根茎会朝着煞气最浓的方向生长。”
虎真接过木盒:“多谢长老。”
“王上客气了。”苍松摆摆手,“只是老朽得提醒一句——噬魂宗的人,都是疯子,但疯得很有章法。他们敢在战后立刻动手,必然有所依仗。您得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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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会在午时开始。
啸天殿里乌泱泱坐满了各部落的代表,粗粗数去得有二百多号。体型大的如山岳巨猿,只能坐在殿门口;体型小的像花精、草妖,就聚在桌案上。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兽类的腥臊、禽类的羽味、草木的清香,还有昨晚没散尽的酒气。
虎真还是化为人形,端坐王座。他没有穿那身华丽的大氅,只着了件简单的黑色劲装,腰间束着皮带,上面挂着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骨刀——刀是他第一次蜕虎牙时自己炼制的,不算什么法宝,但够锋利,也够顺手。
议事一开始,虎真没绕弯子,直接把清查遗体的事抛了出来。
殿内顿时炸了锅。
“王上!这是何意?我族战死的勇士,自然都好好安葬了!”一个顶着野牛头的首领站起来,声音洪亮,带着不满。
“就是!难不成还有人偷尸不成?”
“战场上那么乱,有些遗体找不到也正常……”
议论声此起彼伏。虎真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他看到南边那几个猴族代表交换了下眼神,其中一个老猴精摸了摸胡子,没说话;西漠沙蝎部落的使者低着头,钳子般的手在桌下轻轻摩挲;而寒鸦泽的墨羽,依旧坐在角落,兜帽低垂,看不清表情。
“安静。”虎真开口。
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我不是在质疑各位。”虎真站起身,走下台阶,“但这一战,我们赢得不容易。每一个战死的同族,都是为妖族流尽了血。他们的遗体,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若有遗失,必须查清去向;若有亵渎……”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无论谁做的,我都不会放过。”
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几个修为稍弱的妖族,额头上开始冒汗。
“从今日起,各部落自查。三日内,将战死者名册、安葬地点、若有遗失则注明最后出现的位置,报到我这里。”虎真重新走回王座,“散会。”
没有讨论,没有讨价还价。干脆得让许多代表都没反应过来。
等大部分妖族陆续离开后,赤炎凑到虎真身边,低声道:“南边猴族那老家伙,刚才手抖了三下——那是他们部落暗号,意思是‘事有变故,速传消息’。我已经派人盯住他了。”
“沙蝎部落的使者呢?”
“一出殿就往西边去了,形色匆匆。玄影的人跟着。”
虎真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墨羽呢?”
“那家伙……”赤炎皱了皱眉,“径直回了住处,关门,再没动静。但我的探子说,他屋里一直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在用传讯符之类的东西,但加了禁制,探不清内容。”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虎贲卫冲进来,单膝跪地:“王上!出事了!”
“说。”
“刚接到飞翼族急报——他们部落昨晚有三处墓地遭袭,七具战死勇士的遗骨……被挖走了。”
殿内温度骤降。
虎真缓缓站起身,骨节捏得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子时前后。守墓的战士全被击晕,手法利落,没留活口,也没留下明显痕迹。”虎贲卫声音发紧,“飞翼族长已经带人追查了,但……目前没有线索。”
赤炎脸色难看:“他们动作这么快?”
“不是快。”虎真走下王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我们刚提出清查,他们就立刻动手,这是在挑衅,也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他走到殿门口,望向西边的天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云层堆积,像是要变天。
“传令。”虎真没有回头,“虎贲卫全员集合,一炷香后出发。赤炎,你留守圣山,盯紧那些可疑的使者。苍松长老,寻阴草的种子,给我一半。”
“王上要去哪?”苍松问。
“断龙峡。”虎真从腰间解下骨刀,握在手里,“既然有人喜欢在地下做文章,那我就把他们的窝,连根刨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些事,光用嘴说是没用的。得见见血,有些人才会长记性。”
殿外的风刮进来,带着远山深处特有的、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