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庆典的篝火燃了整整三天三夜。
妖族圣山“啸天峰”脚下的平原上,兽吼禽鸣此起彼伏,烤肉的香气混着果酒的醇厚,飘荡在初秋的夜风里。从各荒赶来的妖族部落代表,几乎把这片能容纳数万生灵的谷地挤满了——有东极沧溟来的海蛇长老,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青蓝光泽;有南离火域的火猿一族,毛发红得像烧着的炭;甚至西漠戈壁的沙蝎部落,也派来了使者,那对巨螯看得周围小妖直往后缩。
虎真坐在主位的高台上,身下是整块黑曜石雕成的王座。
他化作了人形——这是最近半年才逐渐习惯的事。身披暗金纹路的玄色大氅,面容刚毅如刀削,一头白发在脑后束起,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还保留着作为东北虎时的特征。此刻,他正举着一只青铜酒爵,接受着下方各族首领的轮番敬酒。
“虎君!”一个顶着野猪头的部落首领摇晃着站起来,獠牙上还挂着肉丝,“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清虚宗那帮牛鼻子,现在听到您的名字都得打哆嗦!”
周围响起一片粗豪的笑声和附和。
虎真笑了笑,将爵中酒一饮而尽。酒是苍松老树妖用百年灵果酿的,入喉温润,灵气四溢。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酒里,掺了点什么别的味道。
“王上似乎有心事?”
身侧传来低沉的声音。是玄影。这位黑豹化形的男子依旧穿着那身贴身黑衣,像一道影子般立在王座旁三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他能在半次呼吸间护住虎真,已经保持了二十年。
虎真摩挲着酒爵的边缘,目光扫过下方狂欢的妖族:“太顺利了。”
“顺利不好吗?”
“不是不好。”虎真顿了顿,“只是……人族败退得太干脆了。凌霄那老道,我跟他交手三次,他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主。”
一个月前那场决战,妖族联军在啸天峰三百里外的“断龙峡”击溃了人族三大宗门的主力。清虚宗宗主凌霄道长重伤遁走,血煞门门主被虎真一爪撕碎了护身魔宝,天工阁倒是见机得快,早早撤出了战场。战报上说,人族修士遗尸过万,溃逃者不计其数。
大胜。毋庸置疑的大胜。
可虎真总觉得,峡谷里的血,流得还不够深。
“王上是担心人族有后手?”赤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火狐化形的青年一身红衣,眼角微挑,手里也端着酒,但那杯盏几乎还是满的——这家伙精得很,从来不在重要场合真喝多。
虎真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各部落的伤亡统计,送来了吗?”
“刚汇总完。”赤炎从袖中抽出一卷玉简,“战死三千七百余,重伤五千。咱们本部的虎贲卫折损最重,战损三成。不过……”他压低声音,“有些部落报上来的数字,对不上。”
“怎么说?”
“南边几个猴族部落,战前报上来能出两千战士,战后统计伤亡才三百。可我问了前线督战的熊大力,他说那几个部落确实冲杀在前,不应该只死这么点。”
玄影的眼神冷了下来:“藏兵?”
“或者在保存实力。”赤炎收起玉简,“还有件事更怪——西漠沙蝎部落这次派了五百精锐参战,可据咱们安插的探子回报,他们从老家出发时,队伍里至少有八百人。那三百精锐,开战后就不见了。”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熊大力醉醺醺的吼声,大概又在跟谁掰腕子。夜风吹过高台,虎真额前的白发被拂起,露出眉心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纯阳之体大成后自然浮现的道痕。
“庆典结束后,”虎真轻声说,“让苍松长老来见我。还有,玄影,你亲自去一趟断龙峡战场,我要知道那里现在到底什么样。”
“现在?”玄影看了眼下方喧嚣的庆典。
“现在。”虎真端起酒爵,又放下,“若真有人做了手脚,不会等我们喝完酒。”
玄影点点头,身形一晃,便如墨滴入水般融入了夜色。这一手暗影遁术,整个妖族除了虎真,无人能看清他的去向。
赤炎看着玄影消失的方向,咂了咂嘴:“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玄影比鬼还像鬼。”他转过头,发现虎真正盯着台下某个角落,“王上在看什么?”
“那个穿灰袍的。”虎真用下巴指了指。
人群边缘,一个完全化形、看不出本体的男子独自坐着。他披着宽大的灰布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是安静地喝酒,不与人交谈,也不参与狂欢。周围的妖族似乎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所在的那片区域。
“那是北边‘寒鸦泽’的使者。”赤炎回忆着名册,“登记名号叫‘墨羽’,真身不明,说是奉泽中某位隐世妖王之命前来道贺。”
“寒鸦泽……”虎真眯起眼,“那地方,距离清虚宗山门不到八百里。”
赤炎的笑容收敛了。
“您怀疑他是人族的探子?”
“怀疑谈不上。”虎真站起身,“但胜利的时候,更得看清楚,围过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走到高台边缘,双手按在黑曜石栏杆上。下方万千妖族似有所感,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投向那道挺拔的身影。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诸位。”虎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山谷,“这一战,我们赢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虎真抬手,声音又渐渐平息。
“但我们流的血,不会白流。死去的同族,不能白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妖族不再是谁的猎物,不再是谁的坐骑。这片天地,有我们一份。”
咆哮声震天动地。有老妖跪地痛哭,有年轻的战士捶胸嘶吼。
虎真等着声浪稍歇,才继续道:“庆功酒,喝三天够了。明日日出,各部落首领到啸天殿议事。我们要商量的事还很多——战死的抚恤,领地的划分,人族的动向,还有……妖族的将来。”
他没再说更多,转身走回王座。留下身后万千妖族,在热血沸腾中,也开始生出各种各样的心思。
赤炎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王上,您这是要敲打那些藏了心思的?”
“不只是敲打。”虎真坐下,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轻轻叩击,“赤炎,你记得第七卷时,我们在古修洞府找到的那卷《万灵纪事》吗?”
“记得。上面说上古时期,妖族鼎盛时曾有‘万妖盟约’。”
“对。盟约第一条是什么?”
赤炎回忆了片刻,脸色微变:“‘妖族可内争,不引外患;可相斗,不叛同族’。”
虎真望向远处群山起伏的轮廓,夜色中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我担心的不是人族。”他缓缓道,“我担心的是,有些妖族,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是妖,还是……别人手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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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色下,断龙峡。
战场已经清理了大半,但血腥味还是浓得化不开。崖壁上残留着法术轰击的焦痕,地面到处是裂缝和深坑,几面残破的妖族战旗插在碎石堆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玄影站在峡谷东侧的最高处,黑衣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黑豹一族的天赋,夜可视物如白昼。目光所及,战场上的细节清晰浮现:人族修士的尸体大多已被收走,但妖族战士的遗体,似乎……少了一些。
不是整体变少,是某些特定族群的遗体,不见了。
比如飞翼族的羽妖,战场上该有的翎羽寥寥无几;再比如擅长钻地的岩鼠族,尸体一具都没看到。而更让玄影警觉的是,几处关键位置的战斗痕迹,有被法术刻意遮掩、篡改的迹象。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崖壁,落在一处焦黑的深坑边。这里曾是人族“天雷大阵”的阵眼所在,按照战报,是虎真亲自率虎贲卫冲破的,双方在此处战死超过五百。
玄影蹲下身,手指划过地面。焦土之下,土壤的颜色不对——表层是雷火灼烧的黑褐色,往下半尺,却透着暗红,像是……血浸得太深,又被翻上来过。
他闭上眼睛,鼻翼微动。
风中除了血腥和焦臭,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气息。不是妖族,也不是人族,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腐朽味道的灵力残留。
玄影猛地睁开眼。
他想起虎真曾说过的话——在古妖遗迹里,他们见过类似的气息。那是三千年前,某个以炼化生灵修炼的邪道宗门,“噬魂宗”特有的“阴煞气”。
可噬魂宗早该灭门了。
或者说,明面上灭门了。
玄影迅速起身,身形如烟,开始在战场上高速移动。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哪些尸体不见了,需要查清那些阴煞气到底从哪来。
而在峡谷最深处,一处被落石半掩的岩洞里,几点幽绿色的磷火忽明忽暗。
岩洞深处,三个身影围着一具残缺的妖族尸体——那是飞翼族的一名将领,背生双翼,此刻翅膀已被齐根斩断。
“精气散了七成,用处不大。”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凑合吧。这次收获已经不错,飞翼族十七具,岩鼠族四十三具,还有三具半纯血的虎妖。”另一个声音回道,“主上会满意的。”
“满意?”第三个声音冷笑,“我们要的是虎真麾下核心部族的血脉精华!这些边角料算什么?按计划,这场仗人族该败,但妖族也该元气大伤!现在呢?虎真的虎贲卫只死了三成!那帮人族废物!”
“急什么。虎真已经起疑了,不然不会派玄影过来探查。”
“那黑豹可不好对付。”
“所以才要快。”沙哑声音的主人站起身,磷火映出一张枯瘦如骷髅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把这里清理干净,一丝痕迹都别留。至于那些妖族……呵,盟约?等虎真发现,他最信任的盟友里,早就有人把同族的尸体卖给我们的时候,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幽绿色的火焰猛地跳动,将岩洞内的一切——包括那具飞翼族尸体——烧成了青烟。
夜风吹过峡谷,呜咽如泣。
远处,啸天峰的庆典火光依旧映红半边天,欢声笑语随风飘来,破碎在荒凉的战场上。
玄影停在峡谷西侧一处崖壁前,伸手按在岩面上。掌心传来微弱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地下深处传来的、规律的敲击声。
像是有东西,正在这战场之下,慢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