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天峰的议事结束后,各部落代表陆续离开圣山。
虎真站在半山腰的观景台上,看着那些身影沿着山路散向四面八方。有驾着妖风飞走的,有化形后骑乘灵兽的,更多的还是保持本相,四足着地奔跑在林间。队伍拖得老长,扬起一路尘土。
“人心散了,不好带啊。”赤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几卷兽皮信报,“这才打赢几天,有些家伙就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了。”
虎真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一支正在过河的队伍上。那是南边几个猴族部落的联军,约莫三百来号,扛着缴获来的人族战旗和兵器,吵吵嚷嚷的,把河里的鱼惊得直跳。
“他们在战场上藏了多少实力?”虎真问。
“至少三成。”赤炎把一份信报递过来,“熊大力说,围攻清虚宗左翼的时候,那几个猴族部落本该出两千精锐,实际上只到了一千四。剩下的六百人,战报上写的是‘留守后方’,但战后清点,他们大本营里压根没那么多兵。”
虎真扫了眼信报,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妖族文字——熊大力亲自写的,这憨货识字不多,但记得很仔细。六百猴族精锐,从开战到结束,就像蒸发了一样。
“你觉得他们去哪儿了?”虎真把信报递回去。
“两种可能。”赤炎伸出两根手指,“要么,他们压根就没来,谎报了人数,想多分战利品;要么……”他顿了顿,“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干别的事。”
“比如?”
“比如,趁机去抢那些无人看守的人族据点、矿脉,或者……”赤炎压低声音,“跟某些不该接触的人接触。”
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虎真额前的白发被吹开,露出眉心那道金色道痕,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王上。”苍松长老拄着木杖,慢悠悠地从殿内走出来,“老朽方才收到东极沧溟传来的消息,海蛇一族的长老说,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撞见了一支人族商队。”
“商队?”虎真转过身,“战后不是封锁了所有通道吗?”
“所以蹊跷。”苍松走到观景台边,木杖在石板地上顿了顿,“那支商队挂着天工阁的旗,但走的不是官道,是条废弃已久的古商路。海蛇长老多了个心眼,远远跟着,发现他们不是往东去,而是折向了西北——断龙峡的方向。”
赤炎眉头一挑:“天工阁?那帮匠人不是一向中立吗?”
“明面上中立。”苍松捋了捋长须,“但天工阁做的生意里,有三成是法器炼制,两成是机关傀儡。这两样东西,都需要大量材料——灵石、精铁、妖骨、兽核。”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虎真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是说,那支商队可能是去收‘货’的?”
“老朽不敢断言。”苍松摇头,“但时间太巧了。飞翼族墓地刚被盗,就有人族商队鬼鬼祟祟往战场方向去。若真是收尸的……那买家和卖家,恐怕早就勾搭上了。”
观景台上沉默了片刻。山下传来猴族队伍过河时的嬉闹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方言,像是在分什么东西,争得面红耳赤。
“赤炎。”虎真突然开口。
“在。”
“你亲自去一趟东极沧溟,找海蛇长老问清楚那支商队的详细情况——有多少人,什么修为,押运的车辆形制,车轮印的深浅。我要知道他们运的是什么东西,或者准备运什么回来。”
赤炎领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王上,要是天工阁真掺和进来了……”
“那就按掺和的规矩办。”虎真语气平淡,“妖族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的手伸太长,就剁谁的手。”
等赤炎走远了,苍松才轻声说:“王上,若此事真与天工阁有关,恐怕牵扯的就不仅是几个噬魂宗余孽了。天工阁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人族的器物炼制体系,牵扯的利益网太大了。”
“我知道。”虎真走回观景台边缘,手按在冰冷的石栏上,“长老,您活了几千年,见过妖族最鼎盛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
苍松愣了愣,眼里浮起追忆的光。
“那时候啊……”老人声音悠远,“万妖来朝,百族共生。北凛雪原有雪雕建起的云中城,南离火域有凤凰栖息的梧桐林。妖族有文字,有历法,有传承,有规矩。人族?那时候的人族还只是部落聚居,见了妖族要行礼的。”
“那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因为内斗。”苍松叹了口气,“妖王争位,部落相残,打了几百年。等回过神来,人族已经建起了宗门,创出了功法,炼出了法宝。我们再想打,打不过了。”
虎真静静地听着。山下,最后一支队伍也消失在了林线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山路和飞扬的尘土。
“所以您觉得,我们现在走的路,是对的吗?”他问。
苍松看着虎真,看了很久。阳光照在这个白发男子的侧脸上,那道金色道痕像是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老朽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老人最终说,“但老朽知道,妖族缺的不是力量——我们天生体魄强健,寿元绵长。我们缺的是‘理’,是能让各族拧成一股绳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王上您提出的‘万物有灵皆可求道’,就是那个理。”
虎真笑了,笑得很淡。
“那如果为了这个‘理’,要砍掉几棵长歪的树呢?”
“那就砍。”苍松的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园子要整齐,总得修枝剪叶。但王上得记住——修枝是为了树长得更好,不是为了把树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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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断龙峡。
虎真没有带大军,只点了二十名虎贲卫,都是跟他从黑风坳杀出来的老兄弟。玄影带着暗卫早就先一步到了,在峡谷各处布下了眼线。
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血腥味还是散不尽。深秋的风卷过峡谷,扬起地上的灰烬和碎骨,呜呜作响,像无数亡魂在哭。
“王上,这边。”玄影从一处岩壁的阴影里现出身形,领着虎真往峡谷深处走。
他们绕过几堆坍塌的巨石,钻进一条隐蔽的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走十几丈后豁然开朗——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但足够藏下几十号人。
岩洞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熄灭的火堆,散落的干粮渣,还有几个破烂的蒲团。洞壁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虎真看不懂,但玄影认得。
“是噬魂宗的暗记。”玄影指着其中一个像扭曲人脸的符号,“意思是‘血食已收,速离’。”
“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
“从灰烬的厚度和食物残渣的风化程度看,至少五天。”玄影蹲下身,从火堆里扒拉出一块没烧尽的骨头碎片——是妖族的指骨,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灵力波动。
虎真接过骨头,放在鼻尖闻了闻。除了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阴冷的腥气,像是把死水沟和腐烂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阴煞气。”他确认了。
“不止。”玄影走到岩洞最深处,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坑。坑里埋着半截陶罐,罐底有些黑红色的黏稠液体,已经凝固了。
虎真用刀尖挑起一点,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这是……”
“炼魂膏。”玄影的声音更冷了,“噬魂宗用来保存魂魄精华的药膏。看这分量,至少炼化了三十个以上的妖族魂魄。”
洞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滴从岩缝落下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计时。
“王上。”一个虎贲卫从裂缝外探进头来,“发现车轮印,往西北方向去了。印子很深,车应该不空。”
虎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追。”
一行人出了岩洞,沿着车轮印追下去。印子很新,不超过两天,压得也深,显然车上载着重物。车轮的制式和人族常用的不太一样,更宽,辐条更多——这是为了在崎岖山路负重行驶专门设计的。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是条山涧,不宽,但水挺急。车轮印到岸边就断了,对岸也没有继续的痕迹。
“下水了。”玄影蹲在岸边,指着水面,“水流冲淡了痕迹,但他们走得匆忙,岸边石头上有刮擦——应该是用浮筏之类的渡河,筏子刮到了石头。”
虎真抬眼看向对岸。那边是片茂密的黑松林,林子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
“那边是什么地方?”
一个熟悉地形的虎贲卫上前一步:“回王上,那是‘葬骨山’。传说古战场时期,那里埋过上万修士和妖族的尸体,阴气极重,寻常生灵不敢靠近。山上只有些食腐的乌鸦和秃鹫,连妖兽都不愿去。”
葬骨山。
虎真想起苍松说的埋骨层。如果噬魂宗真要找个据点,那里确实是最合适的地方——阴气重,能掩盖他们的气息;尸体多,材料取之不尽;而且人迹罕至,不易被发现。
“王上,要进山吗?”玄影问。
虎真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松林,林子上空盘旋着几团黑影,是乌鸦。它们叫得很难听,嘎嘎的,像是在嘲笑什么。
“进。”他说,“但换个法子。”
他从怀里掏出苍松给的木盒,取出几颗寻阴草的种子,撒在岸边。种子一沾地,立刻钻进了土里,肉眼可见地抽出细芽,然后根茎像有生命一样,朝着河对岸的方向疯狂生长。
深紫色的草叶在风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类似腐肉的甜腥味。
“这草会带路。”虎真收起木盒,“我们顺着它指的方向走,但不要走直线。玄影,你带五个暗卫,绕到葬骨山西侧。其余人跟我从东侧上去。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看清楚他们在干什么,跟谁接头,运走的东西去了哪儿。”
虎贲卫们齐齐点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凶光。
虎真最后看了眼对岸的黑松林,那里安静得过分,连鸟叫都停了。
时代在变。
有些人不愿接受妖族也能站起来的事实,还想用老办法——偷、抢、杀,把妖族踩回泥里。
那他就得让这些人明白。
现在的妖族,骨头硬了。
刀,也磨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