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南万钧此刻就在扬州,只不过躲在城外,
他来扬州,
不是接受赈灾安抚,也不是为了搭救侄儿南少林,而是为了关在牢里的那些匪首。
南少林兢兢业业为他准备了地盘,人马还有粮草,说是汗马功劳也不过分。
可是,
功劳越大,
他对南少林就越不放心,不仅借诸多由头挖侄子的墙角,还处心积虑在二烈山安插眼线,监视南少林一举一动。
南少林挖出那个亲兵眼线,残忍的将其大卸八块,
没成想,
厨子也是眼线,秘密报告了他南下扬州的行程。
南万钧获悉之后颇为恼怒,
因为他敏锐的发觉:
南少林此行有和他分道扬镳的想法。
当然,
他绝不能容忍。
南少林是他的亲侄子,比假儿子南云春亲密的多,为何要背叛他?
他不去找自身原因,却单方面的挑南少林的刺。
他的原则和信王异曲同工:
他可以辜负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能辜负他,这倒有点曹孟德的风范。
南云春鬼魅似的,从背后闪出来,
幽幽道:
“爹,孩儿早就说过,他抱怨咱们夺了他的东西,既然已经生出异心,还留他干什么,反正咱们已经坐稳了地盘。”
面对南云春的紧逼,
南万钧颇为不悦:
“你很早就说过彭大彪很可靠,他还不是背叛了我们,回到了他的身边?识人察事,你还嫩了点,不要心浮气躁,凡事慢慢来。”
自打离开烈山,
儿子就不停的聒噪,非要趁此次机会杀掉南少林,然后突然袭击,包围二烈山,将余众或杀或兼并。
当然,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说什么统一号令集中兵力,
说什么夜长梦多,迟则生变等等。
其实南万钧心知肚明,
南云春之所以如此做,就是怕南少林将来做大,和他争宠,影响到他未来继承人的地位。
“孩儿不急,可是杀了他又能怎么样,难道二烈山还能掀起什么浪头来?”
“你怎么还不明白?”
南万钧有点恼火,
他喜欢说一不二,可是南云春似乎不理解,只好再耐着性子解释:
“留下他,还能继续为咱们招兵买马,
可若是杀了他,
不仅二烈山的人如鸟兽散,而且还会波及烈山之人,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他的旧部,会导致人心浮动,军心不稳,此乃兵家大忌,懂了吗?”
南云春点点头,
不过显得很不情愿。
儿子敢打敢杀奋勇向前的作风,很值得欣赏,可是为了利益而不顾手足之情的凶狠残忍,却让他颇为心寒。
当年在河防大营,
作为长子,对弟弟南云夏和南云秋就丝毫没有兄弟之情,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狼崽子就是狼崽子,
自己当时怎么就眼睛瞎了,偏偏收养这个畜生了呢?
南云春不敢再顶撞,
转而问道:
“爹,那个匣子能起死回生吗?英将军会听您的吗?”
“他会听的,因为匣子里有他不敢也不能拒绝的信物,
当初,
若是没有铜镜主人的帮助,
他英奎包括英娥都活不到今天,所以他必须要帮,而且他一定有办法,咱们做好接应准备就行。”
南云春嗤之以鼻。
南万钧却胸有成竹。
南少林本身并不值得他亲自出山来救,但南少林此行的意图倒是启发了他。
如果能将这帮匪首全部纳入麾下,
无论是从实力还是地盘而言,都能突飞猛进,淮泗流民过去的发迹地,都将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仅如此,
他的势力还能扩展到海上。
当然,如果匪首们不给面子,他也不介意杀掉他们。
到那时,
那些团伙失去领头羊就会分崩离析,他再派人来招募,也是个很好的主意。
将军府大牢。
“朱司马,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
“大牢里可有异常?”
“没有什么异常,那帮头领还在吵吵嚷嚷,希望将军能早点决断才好。”
“嗯,将军心里有数,本司马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你把狱卒全部喊过来,我有事情要交代。”
等狱卒全部集合,
朱司马将他们带到隔壁的牢房,便问起牢房里那帮匪首的情况,事无巨细,反复询问,看起来非常关心,
牢头开始还很感动,渐渐的就发现不对头。
朱司马很少过问刑狱之事,
今天是怎么啦?
答案很简单:
是为了掩护南云秋潜入牢房!
朱司马本不肯答应弟弟的要求,怎奈朱二愣一哭二闹三上吊,还吵吵说南云秋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对他今冬进京武试大有帮助,
要是成功的话,
朱家又多了个当官的。
光耀门楣,一直是扬州城朱家几代以来的不懈追求。
朱司马只好答应,
但是只准许探望说话,不能放走任何人,因为那些人都在信王和英将军的视线之内。
牢房很宽敞,十几个人关在里面显得稀稀拉拉,
南云秋进去时,里面仍旧在吵吵闹闹,有的哭,有的骂,有的还疑惑不解,而有的则触摸到了冷冷的杀气。
他们无一例外把罪过归咎于英奎,
这恰恰是信王想要看到的结果。
“九四兄弟!”
张九四抬头一看,是南云秋,身穿军卒服饰,
大为惊讶:
“魏大,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先别管,兄弟,现在情形不妙,他们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南云秋言简意赅说出所见所闻,
张九四大惊失色,悔不当初。
当时看到南云秋提醒时,他就应该冲出来,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
现在终于明白,真正的刽子手是信王,
不是英奎。
“魏兄,我张九四不怕死,能活到今日算是命大,可是手下那么多兄弟要遭连累。他们都是苦命人,在海上讨生活不易,真不知道今后他们该怎么办?”
“你先别太悲观,兴许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魏兄别安慰我了,临死前能见上您一面,我死而无憾。对了,我有一桩事情要拜托魏兄,请您千万要答应。”
不容对方是否应承,
张九四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交到南云秋手里。
“这是什么?”
“当初羊舍滩成立海贼帮时,兄弟们歃血为盟,用的就是此刀,后来它也成为了帮主传承之信物。”
“那你给我干什么?”
张九四慷慨言道:
“蒙兄弟们信赖推举我为帮主,此刀就是信物,凭它便可调动所有兄弟。现在我把他交给你,恳请魏兄看在我的薄面上,继续统领他们,照顾他们,给兄弟们指条明路。”
“不行,恕我不能答应。”
“上万条性命,您一定要答应。”
巍巍硬汉张九四竟然当场跪下,泣不成声。
“九四,你先起来说话,有事好商量。”
南云秋也潸然落泪,
将他扶起。
“唉,都怪造化弄人,就在几天前我曾派弟弟士诚进京找你,可惜没能找到。”
张九四不停哽咽,说起上回从海滨城陪南云秋到羊舍滩一路的际遇。
就在那次接触中,
他深感自己结交兄弟还可以,打打杀杀也不错,但是带兵打仗就是个门外汉,不仅会祸害自己,还会殃及众兄弟。
再看南云秋,
功夫绝顶,而且还在朝为官,尤其是洞察天下大势,思维缜密,谋虑过人,有大将之才,
所以,
当时他就萌生出想法,将海贼帮交给南云秋,他甘居老二,一切听凭帮主指挥。
只可惜,
当时南云秋没有答应,说今后看形势再说。
扬州城贴出告示之后,他便派弟弟去京城找南云秋,问问到底思考成熟了没有,顺便问问要不要参加这次安抚之会,
结果没找到人。
后来便大大咧咧答应来扬州,最终酿成现在的苦果。
“魏兄,士诚赴京虽然没找到您,却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碰到铁骑营的侍卫们私下在说,朝会上,信王说您就是南家余孽云秋。”
张九四死死盯住南云秋的眼睛,
一动不动。
“您到底是姓魏还是姓南?巧了,三年前我在海滨城时也结识了一个好兄弟,他也叫云秋,和你年纪身材,甚至脾性都差不多,唯独那张脸长得不一样。”
张九四很渴望听到肯定的回答。
他也很有把握,
因为眼前的魏大人曾和他说过,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过亡命天涯的南云秋,正是因为受了南云秋的嘱托,眼前之人才知道他的底细和渊源。
他相信,
眼前之人就是南云秋!
要不然,眼前之人在巡查海滨城时为什么那么照顾他?
而且,
把从苏慕秦那里敲诈来的数万两金银全部送给他招兵买马,才渡过了艰难时刻。
如果对方不是南云秋那样掏心掏肺的铁哥们,谁会把那么多钱白白送人?
但是,
对方让他失望了。
“九四兄弟,无巧不成书,天下事巧合的有很多很多,兴许在女真就有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再说了,如果我是南家余孽,还公然出现在朝堂上,十颗脑袋也不够陛下砍的。”
“可是……”
南云秋马上打断了他,
转换了话题:
“对了,我记得里面还有个叫赵阳的,他人呢?”
“是有,不过天黑时他被牢头带走了,也不知是何原因?”
无缘无故带走他作甚?
南云秋心里起疑。
在去清江县查案时,奸猾父子要剿灭水帮,他才见到了儿时玩伴刘毛和赵阳,
那一回,
他就对赵阳印象不太好,总觉得赵阳鬼鬼祟祟,包藏祸心,不知道天天在琢磨什么。
幸好此次被关的是他,
而非刘毛哥。
张九四硬是将短刃塞到他怀里。
南云秋不再推辞,和他分析起下一步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