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
之所以迟迟没有杀人的命令,说明信王和英奎在暗中较劲,谁也不肯背这口锅,免得将来被流民清算。
但是,英奎斗不过信王,很快就会定下来:
由谁来充当刽子手。
如果在城内杀头,南云秋会想方设法劫法场,可是胜算肯定不大。
如果在城外行刑,就很有希望。
外面有很多流民,比如彭大彪那帮人,张九四在江上也有两千多兄弟,由弟弟张士诚率领,可以随时调集过来救人。
谈了不短时间,
南云秋该走了。
“魏兄,不管你是谁,这把短刃永远留给你了。”
张九四面带笑容,看着南云秋,有沮丧也有期待,有失望更有希望。
“我先替你保管着,我相信,老天爷不会让你早早赴死。等你出来,你要请我大吃三天。”
“成,吃一辈子都行!”
张九四依依不舍送他出牢房,刚要出门时,南云秋瞥见了距离牢门几步远的南少林。
此时,
南少林颓然倚靠在铁栏杆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双手捂脸,不知是悔恨还是悲愤,是伤心还是失落。
鬼使神差,
他竟然轻轻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南少林的肩膀,还低声提醒:
“提防南云春,他一直想要加害你。”
“你是谁?”
南少林大吃一惊,他用的是化名,瞒过了所有人,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身份,还善意的提醒他?
南云秋没有回答,
径直走了。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做,或许是因为兄弟亲情,或许是同情南少林的遭遇。
心事重重离开牢房,
刚绕过拐角时,对面也过来一个人,二人差点撞到一起。
“军爷,对不住哦。”
那人慌忙致歉,转而却面如土色:
“是你?”
“你认出我是谁了,对吗?”
“认得,您是魏大人。”
那人点点头,马上又摇头如拨浪鼓:
“不认识,在下从未见过您。”
“不必惊慌,我就是采风使魏四才,你们老大刘毛怎么没来?”
“他,他这两天正好打摆子,病的不轻,所以才让我过来。”
赵阳心里发毛,双腿微微颤抖。
其实,
刘毛打摆子不假,但是并没有派他过来,而是他自己私下前来。
他早就不满水帮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想投靠朝廷谋个一官半职,过上好日子。
而且,
他刚刚见过英奎,已经达成了秘密协定,还将南云秋和水帮有交情的事也告发了。
没想到,
眨眼间就碰上南云秋,
当然是做贼心虚。
南云秋本还想再多问几句,听到牢里谈笑风生,明白朱司马结束了表演,掩护他的任务完成,该撤退了。
“你的胃口真好!”
南云秋走了两步,突然扭过头说了一句。
赵阳不明就里,问道:
“您说什么?呃!”
他赶忙捂住嘴,明白南云秋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才向英奎告密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英奎让人给他准备了羊肉猪肚,
他太贪吃了,走到牢里还不停的打嗝。
南云秋很敏感,不仅听出来了,还从腥膻的气味里得知赵阳吃的是什么。
小小的一个细节,
就能推定出赵阳刚才的所作所为。
朱司马擦擦额头上的汗,如释重负走了出来,还隐隐听到后面狱卒传来的话音。
“朱司马今晚是怎么啦,婆婆妈妈的,同样的话要说三遍。”
“大概是酒喝多了,听得我耳朵茧子都出来了。”
“没准是拿不定主意,找咱们商量商量,毕竟这件事情很棘手嘛。”
赵阳碰到了他,恭恭敬敬施礼,
朱司马轻轻颔首,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
英奎在接见赵阳之前就去找过信王,事情迫在眉睫,
其实,
他已经有了主张,但是必须要经过没卵用的王爷同意才行。
“王爷,那帮头目已经关了两三个时辰,您看如何处理?”
“问本王干什么?难道你将军府要养他们一辈子吗?哦,也对,你英奎可以博得一个仁善之美名,会在那帮乱民中传开一段佳话。”
信王连嘲带讽,
极尽奚落之词。
“但是你可知道,陛下对乱民的态度,向来是除恶务尽,斩草要刨根,你这么做,分明是不领会圣意,不为君分忧。”
“臣不敢!”
这口锅够重了,还要再扣上大的帽子,谁也吃不消。
“臣也想替君分忧,痛下杀手,只不过臣也有难处,还请王爷指点迷津。”
信王脸色松弛下来,
示意他继续。
“臣接报,说是城外有乱民出没,估计就是这帮头目的手下,臣怀疑他们有不轨之心,欲图救人。”
“好事一桩嘛,分明是送上门的富贵。那你们就将计就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英奎闻言暗自激动,
问道:
“计将安出?”
“你们放出风去,就说要公开将那些头目斩首,然后埋伏大军,引诱乱民前来,这是为将者最起码的韬略,你英奎居然不懂?”
“王爷高见!
臣久离疆场,疏于战阵,王爷指点令臣顿开茅塞。
臣也想通了,
与其落下个出尔反尔的恶名,今后被那帮乱民诟病,索性将他们连锅端,谢王爷成全。”
马屁话让信王如沐春风,喜不自胜,越发觉得,
自己是大楚第一名将。
但是他过于自信,下一句话就露出了破绽。
“法场干脆就设在将军府门口,那里地势好,埋伏兵马也容易,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王爷明鉴,
可如果设在城内,就要打开城门,而夜晚关闭城门乃是朝廷定制,如果突然开门势必会引起乱民的疑心,他们未必敢进来。
再者,
扬州城市井繁华,商贾兴盛,乃大楚重要的赋税之地,
若是燃起战火,损伤难以估量,影响也特别巨大,恐怕陛下未必赞成。”
英奎大倒苦水,装出很为难的样子。
这一点,
信王确实没考虑到,也是他的短视之处,英奎也打算借机利做文章。
“那就设在城外!”
信王一锤定音,正中英奎下怀。
英奎心内狂喜,
暗道,
这可是你说的,出了岔子怨不得我。
“等等!”
信王又犹豫了。
“怎么啦,王爷?”
“城外月黑风高,如果没有有利的地势,本王担心乱民太多的话,官兵会寡不敌众。”
“王爷提醒得对,的确是有风险,但也是诱敌的最好办法,要想将乱民一网打尽,总归要冒点风险,否则他们怎么会上钩呢?”
信王举棋不定,
英奎又出主意了:
“城南十里外有个废弃的砖窑厂,那里易攻难守,
咱们可以预先屯兵,再提前布置大量柴草和灯笼,点燃之后足以亮如白昼。
据悉乱民只有一两千人,将军府派出五千人马足以合围,他们插翅难飞。”
“甚好,可这样一来,城内不就空了吗?”
信王皱起眉头,
又担心起自己的安全。
“王爷勿忧,城内尚有一千兵马,再加上铁骑营的侍卫,将军府固若金汤。”
“本王何惧之有,担心的是城内百姓的安危。你赶紧下去连夜出城布置,速战速决,本王等你凯旋,为你接风洗尘,回朝后也定会为你向朝廷请功。”
“多谢王爷栽培。”
“慢着!”
信王拦住英奎,
乐呵呵道:
“这么大的功劳,真是羡煞旁人,本王也派两个侍卫过去分杯羹,沾沾英将军的功劳。”
“太好了,多谢王爷鼎力支持。”
英奎感激的望着信王,显得无比真诚。
心想,
你哪是沾光,说白了就是监视嘛。不过你放心,不管你派出来几个人,统统都是立着出城,横着回来。
英奎茅塞顿开,感激涕零的样子走了,
信王得意洋洋,
自忖道:
你要是早听话,就用不出半夜出去办差,活该你遭罪。
然后,
他命伺候的人全部退下,说要单独静一静,思考天下大事。
烛影摇曳,夜色阑珊,
程阿娇心里跟猫挠过似的,又痛又痒,悄悄溜入晌午的那片销魂之地。
二人如同旷夫怨女,干柴烈火,二话不说紧紧搂抱,如同贪吃的老饕。
疯狂的摩挲、抚摸、舔舐,
隐隐的,回廊里听得见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浓浓的喘息声,酥麻的咿呀声。
信王的天下大事,
不过如此!
“要杀人啦,将军府要杀人啦。”
“杀谁呀?”
“就是晌午来议事的那些饥民头领,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官兵们让百姓呆在家里不要出门。”
“为什么要半夜杀人?”
“废话,哪有大白天做亏心事的!”
消息不胫而走,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将军府附近的百姓亲眼看见,上百名军卒手执火把,押着人犯,
英奎亲自领兵,身旁是两个侍卫,浩浩荡荡向城外进发。
朱司马得到军令,早早带兵赶往砖窑场布置。
囚车里安静了许多,每个人想法不同,处境迥异。
张九四感受到了希望,南云秋已经去联系海贼帮的兄弟了。
赵阳更高兴,知道英奎不会杀他,
最绝望的就是南少林。
此次合伙对抗南万钧的图谋落空,还搭上自己的性命,二烈山估计也要被彻底吞并,可惜了那些和他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死就死吧,
活在人世间太累太苦,看惯了刀光剑影生死离愁,尝遍了阴谋诡计酸甜苦辣,今晚终于要解脱了!
城内,
有些大胆的百姓走出家门,远远观望盛大的场面,有些人还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脖颈,幸好自己没有跟那些人造反。
苏慕秦也在围观之列。
他刚从望江楼扫兴而归,南云秋并未出现,让他的美梦落空,
但是,
他不甘心,还想继续利用张九四钓鱼。
如果张九四被拉出去砍头,他就失去了哄骗南云秋的诱饵。
此刻,
他对半夜杀人颇为费解,认为不是明智之举,
有必要禀告信王阻止愚蠢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