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正,骡车到了县城。四人驾车直奔县衙。
县衙坐北朝南,黑漆大门,石狮肃立。门前聚了二三十人,都是来办各种文书的百姓。
有抱着地契的,有拿着婚书户帖的,个个脸上带着焦急。
陈满川低声道:“你们先排队,我去前边看看路数。”
他挤进人群,过了一会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户房在二进东侧。今日主事的是个姓吴的书办,听说……手黑。”
“手黑?”青文不解。
陈满柜小声解释:“就是要钱狠。”
陈满仓眉头皱起:“咱们按规矩办事,也要?”
“规矩是规矩,”陈满川苦笑,“他说你文书不齐、格式不对、墨迹不清,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你白跑三五趟。快封印了,咱们耗不起。”
正说着,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皂色棉袍、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人踱步出来。
他眼皮耷拉着,扫了一眼众人,慢悠悠道:“排好队,一个个来,都别挤。把文书都准备好。”
队伍缓慢移动,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陈满川上前,将一沓地契和青文的秀才文书恭敬递上:“吴大人,劳烦。我们家秀才公,办田地过户。”
吴书办撩起眼皮瞟了一眼青文,见他一身生员服,年轻俊秀,脸色稍微和缓些。
接过地契一翻,眉头挑起:“这么多?八十亩?还都是不同户主过给一个人?”
“是,”陈满川道,“都是族中亲眷,凑给秀才公做读书资费的。”
吴书办“嗯”了一声,手指捻着地契,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陈满柜,二十一亩;陈满仓,二十一亩;陈珞年六亩;陈珞祥六亩;陈珞璋六亩……这数凑得巧啊。”
他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别人家都是五亩、十亩、二十亩的整数。
你们这几家,不是二十一亩,就是六亩。这多的一亩……是干嘛的?”
陈满川后背冒出冷汗:“大人您真是明察秋毫。是……是族里老人家有点老讲究,寓意子孙读书,余地宽广。
都是乡下人的糊涂想头,让您见笑了。”
“余头?余地?”吴书办嗤笑一声,手指点着契纸,“这一亩一亩的‘余头’,加起来正好五亩。
这五亩地的出息,怕不是要拿来做点什么‘族里’的公用吧?”
陈满仓手心全是汗,青文心口也是一紧,原来衙门的人对这些民间操作的门道这么清楚。
吴书办靠向椅背,慢悠悠道:“朝廷的优免,是给读书人专心向学的,不是给你们拿来做这种手脚的。”
陈满川心道果然,袖子里备好的那块约五钱重的银子稳稳塞进吴书办手里:
“大人通融。孩子一片赤诚,想为族里做点事,绝无逃避税役之心。这点心意,请您喝茶。”
吴书办掂了掂分量,脸色稍霁。
“罢了。”他将银子收起,“你们族里的事,自己清楚就行。这么多地,整整八户,‘族中资费’这个说法……
朝廷是鼓励,可也得防着有人借机‘投献’,逃避税役啊。”
陈满仓心里一紧。
陈满柜忙赔笑道:“大人明鉴,真是族里凑的。您看这地契,都是几十年的老契了,干干净净。”
吴书办不置可否,将地契往旁边一放:“先搁这儿吧。我得细细核对地块、亩数、原主,还要查查有没有纠纷抵押。
这功夫可就大了,今日怕是办不完。”
四人心里咯噔一下。今天办不完明天再来,谁知道明天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陈满柜上前一步,袖子里滑出一小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进吴书办手里:
“大人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请您润润喉,加快些。”
吴书办手指一拢,银子消失不见。脸色又好看两分,依然摇头:
“不是我不帮,实在是量太大。这么着吧,”他压低声音,
“你们这八十亩,按规矩得交一笔‘勘验费’,我多派两个人帮忙核查,争取下午给你们出文书。”
“勘验费多少?”陈满仓问。
“按亩算,一亩……五文吧。”
八十亩,就是四百文!这还只是“加快费”,还没算正式的契税!
陈满仓脸色发沉。青文看着吴书办那张公事公办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陈满川给陈满柜使个眼色,陈满柜忍着气,又掏出一小块银子:“大人,庄稼人凑点钱不容易。您看能不能……”
吴书办收了银子这才松口:“罢了,看在这位小相公是新科秀才的份上,一亩三文吧。不能再少了。”
陈满仓咬牙点了点头。
吴书办这才拿起地契,转身进了户房。
四人在外边静静等着。
陈满仓有些不满,小声抱怨:“一亩三文!我都没听说过过户什么时候还得交‘勘验费’?
地契写的不是明明白白吗?办契时都是量过的。”
陈满柜无奈:“这算好的了。桃李村李老五家过户十亩地,听说被刁难了三天,最后额外多花了两钱银子才办下来。”
青文沉默看着后边焦急排队的人群。“清正廉明”的衙门,何处真正清廉?
等待漫长而煎熬。户房里不时传出算盘声、呵斥声。
排队的人来了又走,有人欢天喜地拿着文书离开,有人垂头丧气被告知“明日再来”。
午时过了,王桂花烙的饼子四人分着吃了,多少垫垫肚子。
未时初,户房的门终于又开了。吴书办拿着新契出来:“陈青文是吧?来,签字画押。”
新契用的是官制白契,上面写着某地某亩“卖”与秀才陈青文,作价“纹银一两”。
青文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按完手印,吴书办将新契收起,又拿出一张单子:
“去隔壁粮科缴契税吧。秀才名下田地,免赋不免契税,按律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八十亩需缴二两六钱七分契税。再加上二百四十文的“勘验费”,今日这一趟花了近三两银子。
陈满仓掏出准备好的银钱,缴了税,拿回盖了红印的新契。
走出衙门,回去路上冷风一吹,四人都有些恍惚。
“办成了就好。”陈满川长舒一口气:“明年这些地就不用再缴税了。
这吴书办手就是黑,我偷偷给了他五钱银子就着还不松口。满柜你后边给了他多少?”
“给了两次,一共给了二钱。”
“青文,你脑袋灵,算算今个一共花了多少。
再按亩数算算一家该摊多少钱,我们回头通知那几家给你们送回去。这钱不该让你家出。”
陈满柜驾着骡车带着三人嘚嘚往小河湾村去。
奔波这大半天,几人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疲惫。
到了小河湾村,陈满川先下车,他强打精神对陈满仓道:“满仓,今儿大家都乏了。
明儿上午,我带我爹和两位叔公,先把我们几家的份子钱送来。你让青文好好歇歇,后头就全靠他了。”
陈满仓点头:“满川哥放心。”
骡车继续走动,在陈家院外停下。
王桂花听见动静出来,见三人一脸倦色归来,忙道:“锅里有热水,洗把脸先去屋里歇歇,我这就给你们下面。”
青文囫囵吃了些东西,回到自己小屋,倒在床上躺了会。想着岁考没几天了,又爬起来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