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天刚麻亮,王桂花就把粥熬上了。
米香从灶上飘出来的时候,她掀帘子出去,想喊青文起来吃饭。
到了打窗户一看,儿子已经坐在窗边了。棉袄披在肩上,手里捧着本书,就着蒙蒙亮的天光,嘴唇无声地动着。
“咋起这么早?”王桂花放轻脚步推门进去,“昨儿累了一天,怎么不多睡会儿?”
青文抬起头:“去了趟茅房,回来就睡不着了。想着不如看看书。”
“那也得把棉袄穿好,这么披着,肩头灌风。”
王桂花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粥快好了,再看会儿就过来吃。”
“嗯。”青文应着,目光又落回书上。
王桂花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回去看锅,揭锅盖时,蒸气扑了一脸。
这两天陈家院子里总是静悄悄的。
陈满仓和王桂花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怕惊着什么。
有邻居来串门,王桂花也总是拉着人到外头说话,或者干脆去别家聊。她不想让人打扰她儿子用功。
可这心又忍不住。晾衣裳时,扫地时,上茅房路上她总要不经意地往那扇窗瞟一眼。
窗子常开着,能看见青文坐在那儿,有时蹙着眉,有时提笔写着什么,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转几圈又坐回去。
每回看见这些,王桂花心里又高兴又心疼。搁心里琢磨给儿子做点啥好吃的——烙个鸡蛋饼?还是割点肉?
腊月十八晌午,陈满粮来送他挂靠十亩摊的钱。人还没进院,大嗓门先到了。
“二哥!二嫂!”王桂花赶紧从屋里出来将他拽住。
“小点声!”她朝青文屋子努努嘴,压低声音,“青文看书呢。”
陈满粮住了嘴,踮着脚走进堂屋,把钱递给陈满仓:“二哥,青文不是都考上秀才了么?咋还天天关屋里用功?”
陈满仓接过钱数了数:“秀才后头还有呢,路长着呢。多读几年书,有啥不对?”
“不是不对,”陈满粮搓搓手,“我就是觉得……读书真不容易。你看他这样,比咱地里忙一季还耗神。”
“干啥容易?”陈满仓瞥他一眼,“种地容易?看天吃饭,汗珠子摔八瓣。”
正说着,青文屋门响了。他走出来,脸上带着倦色。
“三叔来了。”青文招呼。
“哎。”陈满粮上下打量他,“青文,准备得咋样?
别天天在屋里钻着,没事也出来逛逛,去谁家串串门聊聊天。天天在屋里跟个大姑娘似的。”
“没天天在屋里,我也经常在院里逛逛。”青文回应一声。
“我意思是让你出门玩。在院里逛算啥出去?”陈满粮嗓门又高起来。
看王桂花瞪他忙压回去,“行行行,你是秀才公,是得好好学。
咱族里八十亩地都挂你名下了,你好好学,三叔还有十五亩没挂上呢,等你考上举人三叔还得靠你!”
青文点点头:“我尽力。”
陈满粮走后,青文没再回屋。屋里闷,他搬了凳子坐在院里看书。
风冷飕飕的,吹得纸页哗哗响。王桂花忙拿了件厚袄子出来给他披上。
“娘,我真不冷。”
“不冷也披着,娘觉的你冷。”王桂花替他把衣襟掖好,手碰到儿子冰凉的指尖,心里又揪了一下。
“青文,要不回屋看吧?这会子起风了。”
“行,那我回屋了。”
“晚上想吃点啥?娘给你做。”
“都行,简单点就成。”
“那还菠菜鸡蛋面吧,热乎。”王桂花转身又转回来,“对了,你明儿咋去县里?东西收拾了没?”
“我跟文斌哥约好了,趁他家牛车。东西明天早上收拾就成。”
“行,多检查两遍,别落了啥。”王桂花转身往灶那边走,“鸡蛋要荷包的还是炒的?”
“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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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九,吃过晌午饭,青文回屋收拾考篮。
笔墨纸砚、水盂镇纸,一样样摆进去。正收拾着,陈满仓推门进来了。
“爹。”
“你收拾你的。”陈满仓在床沿坐下,看着儿子一样样拾掇,看了一会儿开口,“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爹。文斌哥说他大伯送我们。”
陈满仓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去。
青文接过,一掂就知道是钱:“爹,不用,我身上有……”
“你有是你的。”陈满仓打断他,“这钱是各家摊的,地挂在你名下,这钱就该你花。
拿着吧,住客栈、吃饭,该花花。”
青文没再推辞。
“到了县里……见了那些秀才,礼数周全点。咱们年轻,敬着点人家,不吃亏。
可也别太怯了,你是正经考上的秀才,不欠谁。”
“我记住了,爹。”
“去哪跟着点孙文斌,那孩子稳重。考完了,一块回来,别自己乱跑。”
“嗯。”
陈满仓站起身:“再检查检查,别落了啥。来回跑,麻烦。”
青文打开又仔细看了一遍:“爹,都齐了。”
“那就好。”陈满仓推门出去,走到院里,对堂屋喊了一声,“孩他娘,我送青文去镇上!”
王桂花掀帘子出来:“这就走?等我给装点干粮……”
“不用了娘,客栈有吃的。”
“外头的哪有家里的好。那你爷俩路上当心,考完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爹,我自己去就行。您回吧。”
“我正好去镇上买点东西,顺便接成屹放学。顺路。”
青文知道父亲是不放心,没再推辞:“好。”
到镇口时,孙文斌已经等在那儿了,背着个差不多的书箱。
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陈叔好!青文,我大伯他们在后头。”
孙文斌的大伯见他们来,下车招呼:“来了?上车吧,咱们早点走,我再买点年货回来。”
牛车吱吱呀呀上了路,出了永宁镇,官道就开阔起来。
孙文斌裹了裹棉袄,往青文这边靠了靠:“你这几天咋样?家里那摊子事,没少折腾吧?”
“是折腾,”青文点点头,“好在都办妥了。”
“办妥就好。我前年过户家里那几亩地,也是折腾的够呛。衙门那些人……唉,都不想说。
岁考的事儿,你别太紧张,咱就是去见识见识。咱们才学几年?那些老廪生,哪个不是读了二三十年的书?”
“文斌哥,”青文扭脸看向孙文斌,“你上年考完,觉得最难的是哪块?”
“经义。”孙文斌不假思索,“我本经是《易》,平日觉得还算熟。到了考场上,题目稍微拐个弯,挖个坑,人就容易懵。
后来想想,还是根基不够扎实。你本经是《尚书》,这点应该比我强。”
两人一路聊着进了城,牛车直奔文庙街。
孙大伯让长工把车停在一家叫“客至”的客栈门口:“就这家。文斌,你二伯给你们订好房了,后院的,安静。”
“我还要去买点东西,就不送你进去了。明儿下午我在城门口等你们。考完了别耽搁,直接过来找我。”
“知道了,大伯。保证不耽搁。”
孙大伯交代完走了,两人进了客栈。这家店不大,收拾得挺整齐。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看他俩打扮格外热情。
“两位相公的房间在后院庚字间,右手走到头就是。被褥都是新拆洗的,放心住。需要热水,随时来前面说。”
进了房间孙文斌往床上一倒:“这床还挺软。青文,晚上想吃啥?”
青文把考篮放好,想了想:“就在客栈吃吧,今个就别跑了。吃完还能再看看书。”
“成。”孙文斌爬起来扭了扭腰,“我想去县学门口看看,今儿应该贴告示了。你去不?”
“一起。”
两人出了客栈往县学去。县学大门紧闭着,门口贴了张黄纸告示,写着明日考试的时辰、规矩。
几个秀才模样的人站在那儿看,年纪看着都不小。
两人看完回到客栈,掌柜的问要不要晚饭。两人要了粥和馒头,就着一碟咸菜吃了。
晚上,孙文斌在床上翻来覆去。
“青文,”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你睡没?”
“没。”
“我有点紧张。”孙文斌坦白道,“上年考得不好,今年要是还倒数……多少有点丢人。”
青文睁开眼:“文斌哥,你之前不是说,咱们年轻垫底也正常么?”
“话是这么说……可真垫了底,心里多少不自在。你是不晓得,去年放榜那天,我看见自己名字在最后那几个里头,脸上烧得慌。”
“文斌哥这么说,那我不是更要紧张了。你至少学了两年《易》,我才学了两个月《尚书》。”
“那不一样!”孙文斌支起身看向青文,“你还不到二十,是咱们县最年轻的秀才!
就算你考个‘孙山’,谁还能说你什么?我就不一样了,二十三了,不上不下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你看我,还劝你别紧张呢。”
青文也笑了:“文斌哥也很年轻啊。咱们县秀才里头,三十以下的,统共才几个?”
“这倒也是……”孙文斌翻了个身,“不想了不想了,快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屋里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青文轻轻呼出一口气,也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