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天色刚蒙蒙亮,陈家的院门就吱呀作响。
最先来的是陈满屯,四十七八的汉子,裹着件打了不少补丁的旧袄。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手里提着条腊肉,一进门就递到王桂花手里:“二嫂,自家晒的腊肉,别嫌弃!”
“来就来,带啥东西!”王桂花嘴上推辞,手上利索接过,转身就放到了屋里。
“该的该的。”陈满屯憨厚地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他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正的地契递给陈满仓,“二哥,地契都在这儿了,您过过眼。”
陈满仓接过来,就着晨光细细看,青文也凑过来。地契是老黄纸,上面“陈满屯”三个字写得吃力,手印倒是清晰。
“满屯叔,你这五亩可都是好田。”青文忍不住道。
“给文哥儿挂靠,当然拿最好的!”陈满屯说得实在,“差田挂上也没多大意思。”
“成,先搁这儿。”陈满仓将地契压在桌上的粗瓷碗下。
接着来的是陈满田,他手里提着一小布袋花生:“二哥,二嫂,自家种的,拿来给你们尝尝。”
他家的地契也是旧的,是自家最好的五亩地。
陈满仓看得仔细:“满田,你这五亩是挨着赵地主家那块吧?”
“是,地界石还在呢,错不了。”
陈满粮来的稍晚,他三十八岁,在几个哥哥面前显得年轻不少。
“满粮来了,坐。”陈满仓招呼。
“不坐了。”陈满粮从怀里掏出地契,“十亩,二哥你点点。”
陈满仓接过细看,十亩地都是良田。他抬头看弟弟:“心里不痛快?”
陈满粮别过脸:“你二十亩我没话说。凭什么大哥二十亩,我才十亩?”
堂屋里静了静。王桂花翻了个白眼,青文也抬眼看向三叔。
陈满仓放下地契:“满粮,大哥家五十亩地,挂二十亩。你家二十五亩,挂十亩。按比例,你们两家挂的一样。”
陈满粮不服气。
“再者,”陈满仓继续道,“青文提了个事,剩下的五亩额,要设成‘族田’,救济族里孤寡。
大哥家、我家、族长、五叔七叔,每家要从自家挂的地里划出一亩利来给族里。这十亩,是你实打实落着的。”
陈满粮转过头:“族田?”
“是。”青文开口,“三叔,侄儿想着,功名是族里庇佑得来的,不能光顾着自家人。留点余泽给族里最难的,也是积德。”
陈满粮脸色缓和了些:“那……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
“这不是正跟你说么?”陈满仓把地契推过去,“你要实在觉得少,也行。
你这十亩地契先拿回去,族田那五亩的利,到时候算你一份。你自己选。”
陈满粮愣住了,一把抓住地契,塞进二哥怀里:“我……我就是那么一说。二哥你还较真了!真是的,十亩就十亩。”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嘟囔了一句,“二哥,青文,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陈满仓点点头:“二哥知道。”
陈满粮这才真走了。
王桂花撇撇嘴:“老三这性子都是你和娘惯出来的。”
“他最小,我和娘难免宠了些。”陈满仓淡淡道,“满粮现在大了,比以前知事了。”
辰时末,陈满柜和陈满川一前一后来了。
陈满柜带着二十一亩的地契。陈满川带着族长家多的一亩、五族老、七族老两家的,一共十三亩。
所有地契在桌上铺开,黄黄红红一片。八十亩地,来自八户人家。
陈满川仔细核对了一遍户名、亩数、地块,点头道:“齐了。什么时候去县衙?满仓,你看让谁跟着去?”
陈满仓沉吟:“我跟青文肯定得去。”他看向陈满川,“满川哥,大哥,你俩衙门里的道道熟,得来个人跟我们一道。”
陈满川点头:“该当的。满柜,你今天有事不?”
“我没啥事,铺子里青林和青松看着,我去不去都成。”
“行,那咱俩跟着满仓和青文一块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陈满仓、青文、陈满川、陈满柜,四人一块去县衙。
陈满川特意嘱咐:“青文穿你那套秀才服,满仓你也换身好衣裳。衙门的人,先敬衣冠后敬人。”
收拾好后,四人准备出发。王桂花包了几个烙饼塞给陈满仓:“路上垫垫。”
“走吧。”陈满川带头上了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