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阁内。
徐瑛坐在上首,目光涣散,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旁边的年轻人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放下筷子凑过来低声问道。
“徐兄,你今日怎么有些心不在焉的?”
徐瑛被这一问从沉思中惊醒,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声,然后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
“什么感慨能让我们徐三公子这般魂不守舍?”
另一个同窗也来了兴趣,凑了过来。
徐瑛看着杯中酒液缓缓晃荡,沉默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怅然:“还不是纪大人的事……”
这话一出,满桌的笑语声顿时静了下来。
纪岚父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在座的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他们也听说了来龙去脉。
堂堂礼部侍郎,落得父子双亡的下场,很难不让人挂怀。
一个身形瘦高的同窗放下酒杯,正色道:
“纪大人一生清正,落得这般下场,实在叫人唏嘘。”
“是啊……”
徐瑛叹了口气,将酒杯轻轻搁在桌上。
“可真正让我忧心的,不是纪大人的事,而是纪大人身后的那个位子。”
“诸位可知道,朝廷已经有意开始物色人选了。”
众人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他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虽然尚未入仕,但对朝中动向却也明白几分。
礼部右侍郎,那是正三品的要职,掌天下礼制、科举、学校之事,与他们这些人息息相关。
“徐兄莫非听到了什么风声?”
徐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说道:“我听说……朝廷这次不想让顾兄上任。”
此话一出,哪个瘦高个的学子猛地坐直了身子。
“徐兄此话当真?”
徐瑛面露苦涩的点了点头。
他脸上忧心忡忡的神色也越发浓厚,就连声音也变得深沉了几分。
“诸位也知道,顾兄乃是顾尚书之后。”
“顾家一直为我们大齐呕心沥血,乃是大齐标杆!”
“就是如此,他还是当不上礼部侍郎!”
“只是想一想,在下心中就如刀绞。”
“连顾家都当不上去。”
“我们大齐,还有何清明可言?”
“这世道啊,终究是奸人当道。”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要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在为顾家抱不平。
厅内一片寂静。
紧接着,“砰”地一声,响彻全场。
只见一个学子突然一掌拍到了桌上,立刻站了起来。
“连顾家人都当不上礼部侍郎。”
“朝中诸公要干什么?”
“难道真要选个奸人当道不成?”
“就是!”另一个同窗也猛地站了起来,高声应和。
“春官宗伯,乃是除了天官和地官之外最重要的部门!这等部门,岂能让宵小之辈玷污?”
“朝廷若是一意孤行!”
“大不了我们再行安平侯之事!”
“上一次,朝廷不也是没有惩戒我们?”
“我们要让朝廷看看我们这些学子的态度!”
“宵小之徒,怎可坐居高位?!”
那人越说越激动,语气也越来越有感染力。
不少学子,听闻此话纷纷拍桌而起。
仿佛只要徐瑛说出让他们去闹的话,他们便要立刻冲出望天阙。
徐瑛看着众人这副群情激愤的模样,眼垂微眯,闪过一道寒光。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国子监的学生,年轻的读书人,最容易被煽动。
他并不需要这些人真的像上次那般去砸谁的府邸。
他要的,只是他们闹起来,闹到满城风雨,闹到朝廷知道。
国子监里的学子,可都是有权势家族的后辈,是实实在在的士大夫阶层。
只要国子监闹出风波,就会向众人透露一个信息!
士大夫阶层,并不满意朝廷的意见。
从古至今,都是朝廷与士族共治天下!
这么一闹,朝廷必然会深思熟虑其中后果。
眼见达到效果,徐瑛才缓缓开口劝解众人。
“既然诸位这般关心国事,那我也不瞒大家了。我听说……朝廷有意在一月后……”
话刚说到一半。
“干了!干了!今天不醉不归!”
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陡然从隔壁包间传来,将徐瑛刚刚酝酿好的情绪砸了个稀碎。
那声音又洪又亮,嗓门大得整个五楼都听得见。
徐瑛的话音戛然而止,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同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扰了兴致,纷纷扭头看向隔壁。
徐瑛沉默了一瞬,对角落里那个中年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中年人会意,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徐瑛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端起酒杯,准备继续方才的话题:“方才说到,一月后乃是……”
“什么?你让我们小点声?”
“小爷在这里花钱了,凭什么不能大声说话?”
“你是谁啊,敢这样口出狂言?”
“徐家?哪个徐家?小爷不认识徐家!!”
“威胁小爷?小爷可不是吃醋长大的!!”
“砰!”
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桌椅翻倒的杂乱声响,还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痛呼。
徐瑛到嘴边的话再次卡住。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喏喏地问了一句。
“徐兄,隔壁这是……出什么事了?”
徐瑛目光微凝的看向门口。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脸色苍白的随从跑了进来,声音发颤的说道。
“三、三公子……不好啦!”
“隔壁的人把……把王五爷给打了!”
徐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二话不说便往门外走去。
身后国子监的众人也纷纷起身,一窝蜂地跟了出去。
穿过一道短短的回廊,众人便来到了观星阁的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传来说笑声和划拳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可门口的地上,却躺着一个人。
正是方才被徐瑛派去交涉的那个中年人。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一丝血迹,衣袍凌乱得不成样子,正艰难地喘着气。
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徐瑛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身后国子监的众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谁家的人?连徐家的面子都不给?”
“莫非是哪个跟着王爷进京的世子?”
“不可能啊,可没听说这段时间有王爷进京的……”
徐瑛听着身后众人的议论,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他从小到大,还从未受过这种气。
徐家是什么门第?
内阁次辅!
父兄皆是朝中重臣!
京城之中,便是那些王族子弟见了他,也都要客气三分。
如今倒好,他派人去好声好气地请隔壁小点声,结果人被打成这副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朝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走上前去,抬手在观星阁的门上叩了两下。
“咚、咚。”
敲门声响过之后,里面的谈笑声立刻没了声音。
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男子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左右,面庞轮廓柔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一双眼睛灵活地转着,将门口这一大群人扫了个遍。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徐瑛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这人,怎么和某人那么像?
他一时半会,想不出是谁来着。
那年轻男子看了众人一眼,又低头扫了扫地上蜷缩着的中年人,懒洋洋地问道。
“哟,这么多人堵在门口,是有什么事吗?”
徐瑛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王五。
“何事?你殴打我家下人,不准备给个交代?”
那年轻男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随即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
“交代?”
“你家下人出言不逊、目中无人,直接命令小爷闭嘴。”
“小爷吃自己的饭、花自己的银子,凭什么要被他呼来喝去?”
“要交代?”
“行啊,让他先给小爷磕个头认个错,小爷再考虑要不要给他个交代。”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浑不把对面那一群穿着锦袍华服的重任放在眼里。
听闻此话,徐瑛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他盯着那男子打量了片刻,缓缓开口。
“阁下是何人?”
“在这京城里,不给我徐家面子的人,可不多见。”
那年轻男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挺了挺胸膛,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骄傲的高声说道。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陵方家,方世铁!”
此言一出,廊上瞬间鸦雀无声。
徐瑛身后那群国子监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愣在原地。
江陵方家?
方世铁?
这个名字……
怎么这么耳熟?
片刻之后,有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惊道。
“我记得方言的大名,好像是方世言吧?”
“这人名字与方言只差一字,又是同出一地……莫非他是方言的堂兄弟?”
这话一出,众人看向铁蛋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若这人是寻常乡绅子弟,他们还不放在眼里。
可若是方言的堂弟……
那便不一样了。
方言现在是什么人物?
李成阳的关门弟子兼曾孙女婿,朝中风头正劲,连首辅次辅都奈何不得他。
若是招惹了他的堂弟,以他那京城第一小肚鸡肠的名声,这事恐怕还真没这么容易了结。
铁蛋见众人这副反应,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
“怎么?”
“知道怕了?”
“既然知道小爷的厉害!你们那还不快快退去,免得扫了小爷的兴致!”
“小爷大人有大量,懒得跟你们计较,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徐瑛的脸色开始疯狂变幻。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他徐瑛连个乡下小子都可以欺负了??
要是方言在他面前也就罢了,他退了就退了!!
如今欺负他的竟然是方言的乡下堂弟!!
这等人物,也敢蹬鼻子上脸??
眼见众人不语,铁蛋就要关门谢客。
然而就在门扇将要合拢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按在了门板上,将门硬生生拦了下来。
铁蛋抬眼看去,正对上徐瑛那张阴沉至极的脸。
“方公子打了人就想关门了事?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这扇门,怕是关不上。”
铁蛋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了下去,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怎么?”
“徐公子莫非是要仗着人多势众,强行动手不成?”
“小爷告诉你,小爷可不怕你徐家!”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就差把徐家的面子当空气了。
徐瑛身后的国子监学生们顿时被这话激得面红耳赤。
突然有人窜出,指着铁蛋的鼻子骂道。
“你一个乡下土包子,竟敢如此对徐兄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
“就是!真当自己堂兄是方言就了不起了?”
“连个功名都没有的白身,也敢在徐兄面前张狂?”
“徐兄,跟这种人废话什么!”
“哪怕他是方言的堂弟,今日也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京城规矩!”
随着这些话语落下,几个年轻气盛的国子监学生已经开始撸袖子了,一个个面色涨红、青筋暴起,仿佛铁蛋再说一句刺耳的话,他们就要冲进去把人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徐瑛看着身后这些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却猛地一凛。
他是什么身份?
次辅家的三公子!
若是带着国子监的学生与一个乡下小子当街互殴,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特别是方言,肯定会借此事大闹特闹。
到时候他徐瑛,怕是要“名满京城”。
可若就这么退回去,他徐三公子的脸面又往哪里搁?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铁蛋突然来了一句。
“徐三公子请这么多国子监的学子吃饭,怕是要花不少银子吧?”
这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铁蛋继续说道。
“在下听说,徐二公子在松江府老家,可是搞了四十万亩良田呢。”
“徐公子这请人吃饭的银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这话一出,整个走廊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徐瑛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铁青。
此人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隐射他徐家在松江府鱼肉百姓?
他身后的国子监学生更是炸了锅。
“你说什么?!你竟敢隐射徐家搜刮民脂民膏?!”
那瘦高个学子脸色涨红,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铁蛋的衣领,举起拳头就要往下砸。
不怪他反应如此之大。
他们这些年时常与徐瑛一道吃喝玩乐,若徐家真背上了搜刮民脂民膏的名头,那他们这些常年吃徐家宴席的人算什么?
岂不是成了与鱼肉乡里之辈同流合污的帮凶?
这名声传出去,他们还如何在士林立足?
铁蛋被他攥住衣领,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像是被这一下吓到了一般,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为了表演更加逼真,他还顺势翻了几个跟头,足足有好几尺远。
这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铁蛋躺在地上,捂着胸口,脸上尽是夸张的痛楚之色,然后他猛地回头,朝观星阁内那群还愣着的壮汉嚎了一嗓子。
“还站着干什么!”
“你家少爷被人打了!”
“还不快给小爷打回去!”
话音刚落。
“哗啦”一声!
观星阁内猛地冲出数十道魁梧的身影。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短褐劲装,个头高大,肩宽背厚,一看就是不好欺负的主。
那些人出现的第一刻,话都没有说一句,抡起拳头便朝门口那群国子监的学生砸了过去。
徐瑛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拳头,一个沙包大的拳头在他眼前越来越大。
“你敢!!!我是徐家三公子!”
然而这拳头就像是装了跟踪器一般,精准的打在了他的脸上。
霎那间,徐瑛的头颅猛地一偏,脸上也浮现出了猩红的印记,整个人浮空而起。
我徐瑛......
被个乡下小子......
打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