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瑛被打了一拳之后,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轰”地一下炸了。
他捂着那张带着印记的脸,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从小到大,他徐瑛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便是宫里的皇子见了他,也都要客气三分!
如今倒好,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竟敢打他的脸!
“打!给我打!”
徐瑛猛地一挥手,声音已经变了调。
“谁打折了他的腿,本公子赏银千两!”
这一嗓子吼出来,他身后那些国子监的学生倒是迟疑了一瞬,可那些随行的护院却像是得了圣旨一般,纷纷抽出腰间的短棍,嗷嗷叫着便朝铁蛋那边冲了过去。
一听要打断铁蛋的腿,江陵来的那些壮汉纷纷脸色一变。
要是真的让铁爷被打断了腿,他们还怎么给东家交代?还怎么给江陵的父老乡亲交代?
铁爷可是东家最亲的堂弟!江陵商会的二把手!
他们怎么能让铁爷受委屈?
面对对面的冲锋,壮汉们牢牢将铁蛋守到身后,直面冲过来的人群。
只是一个刹那,两道人群,就如同洪流一般撞到了一起。
一时间,观星阁门口彻底乱作一团。
拳脚交加,桌椅翻飞,杯盘碗碟叮叮当当地碎了一地。
铁蛋带来的那些汉子个个都是老兵之后,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三两下便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护院撂倒在地。
可徐瑛那边人多势众,后面又源源不断地有人往五楼涌来,眼看着就要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铁蛋早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混在人群中左躲右闪,时不时还趁乱踹上一脚,嘴里还不忘嚷嚷着。
“哎哟!”
“这就是你们徐家的底气哟!”
“以多欺少!还有没有王法了!”
楼上的动静自然瞒不住楼下的人。
望天阙楼下,原本正推杯换盏的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仰头往楼上张望。
那打斗声、叫骂声、桌椅翻倒的声响一阵接一阵地传下来,震得头顶的灯笼都在微微晃动。
“楼上这是怎么了?怎么那么大的吵闹声?”
“能怎么了,徐三公子和别人起了冲突呗。”
“没开玩笑吧?在这京城还有人不给徐三公子面子?”
“不信你自己上去看,徐三公子脸上还印着个红手印呢!”
“什么?!徐瑛被人打脸了?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动他?”
那人见同伴不信,连忙伸手指了指楼梯口。
恰好此时一个护院被人一脚踹得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咕噜咕噜”地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正好落在他们脚边。
那食客低头一看,又仰头望了望楼上方向,脸上的震惊几乎凝固了起来。
“此人穿着徐府下人服饰。”
“照这情景,徐三公子怕是要败啊!”
“刚刚被打了一拳,等下莫非还要被揍一顿?”
这话声音极大,顺着楼梯传到了楼上。
徐瑛听得一字不落,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盯着混战中那个左躲右闪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今天这脸,算是丢尽了!
都是因为这个乡下来的臭小子!
今天若是不把他踩在脚下,他徐瑛往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还怎么当那些二世祖的大哥?
“去!”
徐瑛一把拽过身旁的随从,怒声说道。
“去叫人!”
“把能打的都给我叫来!”
“今日本公子不打断他的腿,我徐字倒着写!”
那随从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往楼下冲。
可他刚跑到楼梯口,楼下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异常平稳,与楼上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楼梯处传了上来。
“是谁,要打断我堂弟的腿啊?”
这声虽然不大,但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混战中的众人纷纷一滞,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徐瑛的脸色更是骤然一变。
他猛地扭过头来,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人影也缓缓在楼梯口浮现。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身量修长,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是方言。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短褐劲装,面容沉稳;女的穿着青蓝色窄袖短襦,面容清秀沉静。
正是王刚和清香。
三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上五楼,仿佛眼前的混战与他们丝毫无关。
孙掌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苦着脸对方言说道。
“方大人!”
“您可算回来了!”
“您再晚一步,我这小店就要被砸没了啊!”
方言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孙掌柜放心,砸了多少东西,本官照价赔偿就是。”
说完,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然后将目光落在徐瑛身上。
“徐三公子,本官只是有事外出一会儿,你就要断我堂弟的腿?”
“你徐家的家教,是这么教你的?”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沉,瞬间将事情扩张到徐家家教的头上。
听闻此话,徐瑛的脸色又涨红了几分。
到了今天,他终于明白他爹为什么老是说方言不要脸了!!
明明是他堂弟先动手打得他,他到反打一耙说他徐家家教有问题!
徐瑛面色通红的指着地上翻倒的桌椅,又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红印,怒声说道。
“方言!”
“是你家堂弟先动手打我的!”
“你看看本公子这张脸!”
“本公子挨打了,就不准本公子报仇?”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方言不紧不慢地走到铁蛋身边,低头看了看他那委屈的脸,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对着徐瑛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谁?”
“教徐公子可以报私仇的?”
“若是我堂弟先动的手,也理应由县衙来判。”
“若是各个如同你徐瑛一般不顾王法。”
“这大齐,还治不治了?”
这话一出,徐瑛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方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石,喘不过气来。
狗日的方言!
居然拿王法来压他!
此话一出,他还能说什么?
继续坚持报仇,就是不服王法!
有理也要变得无理!
方言就可以利用不服王法的由头,不停的找他的麻烦。
就像当初的王林一般!
继续纠缠下去,他完全占不到便宜。
再说了,方言的能力他又不是不知道。
口头上的功夫可谓是京城第一。
想到此处,徐瑛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怒火,冷冷地说道。
“方言,本公子记住你了。”
“今日之事,咱们改日再算。”
说罢,他一甩衣袖,转身便要往楼下走。
可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徐公子且慢。”
徐瑛猛地回头,脸色不善的盯着方言。
“你还要怎样?”
“徐公子,今日之事,是你我两家的人当众斗殴。”
“按照大齐律,斗殴双方理应赴县衙对质,由知县秉公断处。”
“你若是就这么走了,到时候坊间传言说我方言包庇族弟、不服王法,那本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知法犯法?”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可在徐瑛眼中,方言此时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服王法?
你方言是服王法的人?
“方言!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当然是匡正律法,让世人皆知我方言不是徇私舞弊之徒。”
“若是错在吾弟,吾愿让吾弟伏法!”
“若是错在徐公子,徐公子必须也要像吾一般,服从大齐律法!!”
他的声音,瞬间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些国子监的学生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发白。
就连旁边围观的群众,都被方言的气度所震慑。
这还是传说中那个小肚鸡肠的方言吗?
他居然为了维护律法,舍得让自己堂弟入狱!!
这么正直,搞得他们都有些怀疑京中对方言的传闻了。
看着方言那义正言辞的模样,徐瑛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好几次。
从愤怒到阴沉,从阴沉到犹豫,又从犹豫变得惊恐。
这个时候,他算是看清自己的处境了。
方言三言两语之间,已经将他的退路堵死。
他只能顺着方言的路数往下走。
他要是强行离开,围观的所有人,都会成为他不服王法的证人。
一个把堂弟送去伏法,一个逃避伏法。
他徐瑛就成了典型的反面人物。
到时候,方言只要推波助澜,整个京城会有他徐家不服王法的传言。
人言可畏!
过段时间,就要选侍郎了。
这传言要是影响到他徐家选侍郎的布置,他徐瑛就成为了罪人!!!
而这,很有可能是方言的真正目的。
想到此处,徐瑛的脸色疯狂变幻,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咬牙裂齿的说道。
“好。好得很。”
“方言,你有种。”
“本公子还不信了,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去就去,本公子还怕你不成?”
说罢,他一甩衣袖,率先往楼下走去。
方言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笑,转身拍了一下铁蛋的肩膀。
“走吧。”
“去县衙。”
铁蛋点了点头,连忙招呼着那群壮汉跟着他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楼,在满堂惊愕的目光中,走出了望天阙。
刚刚出门,夜风就吹得方言官袍微微飘荡。
他眯起双眼,看向远处县衙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鱼儿。
落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