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静下来。
徐瑛站在原地,望着顾行云离去的方向,脸上那副热络的笑意渐渐收敛,露出一抹冷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花厅的角落里突然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衣,面容普通,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引人注目。
他走到徐瑛面前,垂手躬身,态度恭谨。
“三公子。”
徐瑛望着院外的夜色,淡淡的问道。
“刑部那边,事情办得如何了?”
中年人微微欠身。
“刑部是杨党的地盘,因为上次张侍郎和大公子有些口交的原因。”
“想要插入,并不容易。”
“好在通过其他乡绅的关系也找到了人。”
“只是刑部这几日正在大张旗鼓地整治牢房,到处都在翻修清理,人多眼杂,不好动手。”
“属下已经跟那边的人说好了,等这阵风头过去,便立刻行事。”
徐瑛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什么手段?”
中年人低着头,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按老规矩,本来是打算走‘失火’的路子。”
“但刑部刚刚整治完就失火,痕迹太明显,容易惹人起疑。”
“属下跟那边的人商议过后,决定改用......”
“暴毙或自缢。”
“做法干净,不会露出破绽。”
徐瑛听了,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暴毙和自缢吗?”
“先皇......”
“罢了!”
“手脚干净些,不要留下把柄。”
“属下省得。”中年人应道,“这种事咱们做了不是一回两回了,不会出岔子。”
徐瑛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中年人无声地行了一礼,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的暗影中。
花厅里重新只剩下徐瑛一人。
他走回软榻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卷书册,翻了两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顾行云方才那一眼,不知怎的,总在他眼前晃。
徐瑛皱了皱眉,将书册撂在桌上。
“哼!!”
“我爹拿捏不了你爹!”
“我还拿捏不了你不成?!”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花厅里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蠕动。
与此同时。
秦淮河畔,夜色如墨。
码头上,一艘挂着江陵商会旗帜的大船正缓缓靠岸。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人影绰绰,显然载了不少人。
方言站在码头边,负手而立,看着那艘船一点点靠近。
王刚站在他身侧,伸长了脖子张望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言哥儿,你说的是真的?今天之后,给我安排属下??”
方言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语气笃定的说道:“清香和铁蛋办事,你还不放心?”
“今天之后,你就是管着几十人的大老爷了。”
话音刚落,大船上便放下跳板来,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稳稳地架在码头上。
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甲板上走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量不高不矮,穿着一身青蓝色的窄袖短襦,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不施脂粉,面容清秀而沉静。
正是方言的贴身侍女,清香。
她比离开时又沉稳了许多,眉眼间那股青涩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了事历练后的沉静从容。
跟在清香身后的,是个年轻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面庞轮廓硬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也隐隐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
他一见方言,便咧开嘴笑了起来,几步便从跳板上窜下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言哥儿!你终于肯把我调来京城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方言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和他一样高的堂弟,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言哥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你这臭小子啊。”
“言哥可是当初答应过你的,要让你享受荣华富贵,还要给你娶好几房媳妇!”
“如今招你来京城,不就是兑现诺言的?”
突然而来的一句话,把铁蛋搞得脸色通红。
一想到老家世强堂哥的境遇,他就连连摆手。
“别!”
“言哥儿,你可别帮我找媳妇了!”
“我可不想和世强哥一样!”
看着铁蛋那心有余悸的模样,方言眼角一勾,突然来了兴趣。
这老家,莫非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方言二话不说,直接搂住了铁蛋的脖子,循循善诱道。
“怎么了?世强那边发生了什么?”
面对方言的追问,铁蛋是毫不隐瞒,对他娓娓道来。
原来这段时间,世强在老家成亲了。
赵氏听从高临月的意见,先给世强找了一个小妾。
一年过后,方家家业扩张,赵氏也缓了口气来,就起了大房子,给方世强又找了一个大家闺秀的正妻。
这一下,可就坏了。
大家闺秀,是那么好娶的?
成亲之后,方世强除了在商会上班之外,一回到家中,就会被他那正妻给逼着读书。
名曰:如今方家一门两翰林,更是有可能出阁老。方世强你是方言堂兄,怎么可以不通文墨?
方世强从小混迹市井,哪里是个读书的料?
为此,他被那正妻逼得跪了好几次祠堂!
方世强也不是没有想抵抗过。
奈何赵氏对高临月的话当成圣旨,坚持和媳妇站在一边。
方世强的日子,那是一天比一天苦。
堂堂江陵商会的强爷,跪祠堂!多稀罕呢!
都快成江陵那边的奇闻了。
在这之后,方世强就多次警告铁蛋,不要让他步了自己的后尘。
哪怕娶妻,也千万不要像他一样娶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太讲规矩了,他们这种人,可受不了。
受了方世强的刺激,铁蛋对婚姻态度,如今是又爱又怕!
搞清了来龙去脉以后,方言整个人都无语了。
搞了半天,是恐婚啊!!
他缓缓走到铁蛋身边,用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
“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肯定要给你找个顺心的。”
感受方言那真诚的眼神,铁蛋突然感觉莫名的熟悉。
这一刻,他想到了两人的小时候。
曾经的言哥,也是这么对他承诺的。
言哥儿的信誉,他是十分相信的。
这样话,他就放心了。
“谢谢言哥儿!”
“我就知道言哥最关心我了!”
方言笑着摆了摆手,随即目光一转,落在铁蛋身后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上。
清香并没有像铁蛋那样大呼小叫,只是微微欠身,规矩地行了一礼。
“公子,清香回来了。”
方言点了点头,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气色尚好,眼中的沉静比离开时更深厚了几分,心里便安定了大半。
他没有急着寒暄,而是问了一句。
“交代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清香直起身来,目光从容的说道。
“公子交代的事,奴婢已经办妥了。”
“承祖老爷听说公子要用这些人,便亲自写了几十封书信给老战友。”
“那些人,都是承祖老爷当年在军中的旧部之后,父辈与承祖老爷有过命的交情,家世清白,身手也过硬。”
“承祖老爷说了,这些人公子尽管放心用,绝不会出岔子。”
方言听完,眼底的满意之色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越过清香,落在她身后那艘大船上。
船甲板上,此刻正站着一排排高大的身影。
那些人身上穿着统一的短褐劲装,虽然衣着朴素,但站姿笔挺,腰背如松,呼吸之间都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整肃之气。
只一眼便能看出,这些人绝非寻常庄户子弟。
方言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刚毅的面孔,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回头看了王刚一眼。
“王刚,往后这些人,就交给你带了。”
王刚一直就在等这句话。
在方言说出这句话的第一刻,他立刻挺直了身躯,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将自己威风的一面凸显出来。
那模样,还真有点像将军。
还好王刚知道还要注意场合,他硬生生把那股兴奋压了下去,对方言重重地点头。
“言哥儿你放心!”
“我王刚曾经可是和承祖大爷一起混过军队的。”
“带这些人,不在话下!”
得到王刚的答复,方言也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将头转向船上那些汉子。
然后扬了扬下巴高声说道。
“诸位!”
“你们大老远从江陵来京城,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今晚本东家做东,请你们吃一顿京城最好的饭!也算是给你们接风洗尘!”
那些壮汉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纷纷露出憨厚的笑。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京城最好的饭?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旁边的人立刻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来之前长辈没有告诉你?”
“方东家,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家!”
“在他手下办事,可从来不会亏待下人。”
“一顿饭而已,还怕东家心疼?”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众人纷纷发出哄笑。
当初他们长辈为了把他们塞进这个团队,可是打了不少军中同僚呢!
那段时间,他们长辈回家都是鼻青脸肿的。
他们长辈如此下心思,那还能有假?
见众人并不见外,方言也乐的轻松。
他摇了摇头,对众人示意跟上,然后带头往城内走去。
见方言动身,众人也紧忙跟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码头,汇入京城繁华的夜色之中。
灯火通明的街巷里,人影攒动,吆喝声、说笑声、碗碟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一锅沸腾的粥。
方言走在人群最前面,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越发明显。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城轮廓,眼底的冷光越发明亮。
是时候。
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