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徐府后院的灯火次第亮起。
徐瑛正躺在花厅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册,漫不经心的看着。
在他的身旁,一个小丫鬟跪在榻边,举着银签,小心翼翼地替他剔着果核。
就在小丫鬟将果子递到他嘴中的时刻,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管家低沉的声音传来。
“三公子,顾大人来了。”
徐瑛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吧。”
管家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道人影急匆匆地从廊下走了过来。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穿一身天青色锦袍,面容算是端正,只是一双眉头拧得死紧,脚步也显得急迫。
正是顾家养子,顾行云。
他快步跨过门槛,连寒暄都顾不上,几步走到软榻前,急迫说道:
“徐瑛!”
“你倒是给我个准话!”
“多久了?”
“怎么还不见你有动作?”
徐瑛这才慢吞吞地放下书卷,瞥了他一眼。
顾行云被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刺得心头火起,脸色微微一红。
“纪林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些天了,那父子俩的后事都办完了!”
“你应下的事呢?”
“你可是答应过的!”
“只要纪林帮你做成那件事,你便保纪宣进国子监、替他打点毕业的门路!”
“如今纪林人都死了!”
“纪家就剩纪宣一根独苗!”
“你还不动作,难道要等那孩子也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肯出手?”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
徐瑛却只是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坐直了身子,伸手朝旁边的小丫鬟摆了摆手。
丫鬟会意,捧着果盘退了出去。
花厅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徐瑛这才缓缓说道。
“顾大人,急什么,你先坐下来再说。”
如今火烧眉毛了,顾行云哪知道徐瑛是这反应??
但是一想到此事只有徐瑛在国子监有门路,他也只能强行按下胸口起伏,耐着性子坐下。
徐瑛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顾大人,你急什么?”
“现在风头这么紧,我若是此时动手,不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吗?”
顾行云闻言猛地抬头:“风头紧?什么风头?”
“纪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李成阳那个老狐狸入阁之后,眼睛就盯着咱们不放。”
“杨党那边也没闲着,他们巴不得跟着李成阳一起对我们落井下石!”
“这种时候,你让我往国子监里塞人?”
说到此处,徐瑛冷笑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我徐家虽然有些底蕴,可也不是拿来这么挥霍的。”
顾行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徐瑛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徐瑛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要过河拆桥?
不可能吧??
人家纪林,可是为了清流大局才变成这样的!!
他这样做,不怕让人寒心吗?
想到此处,他张了张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徐瑛……你这话什么意思?”
“纪林可是为了咱们清流的大局才……”
“为了大局?”徐瑛打断他的话,嗤笑一声,“顾大人,你搞清楚了。”
“纪林从头到尾,为的都不是清流大局!”
“他是为了保护纪家的基业!”
“他要是真的为了大局,就不会留下那么多破绽!”
“就不会被方言那个家伙当场揭穿!”
顾行云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事实确实如此!
纪林是为了基业才答应他们的。
但是......
但是......
纪家终究是因为这件事,死的只剩纪宣一人了啊!!
徐瑛见他语塞,便站起身来,负着手走到窗前。
他的声音,也随着夜风传到顾行云的耳边。
“顾大人,我也不瞒你。”
“如今这局面,礼部侍郎的位置悬而未决。”
“过段时间,就到了争夺那位子的关键时候!””
“杨党虎视眈眈,李成阳另起炉灶,咱们清流内部,又人心不稳!”
“如今咱们,是四面楚歌!”
“若是以往,我帮了就帮了!”
“然而现在不同了,我们要是帮了纪宣,势必会减少我们将来争夺礼部侍郎的成功率。”
“没了这些底蕴,我们又如何与其他党派争锋?”
“现在,每一分底蕴,都要用在刀刃上。”
“顾大人你要想坐上礼部侍郎的位置,就必须有取舍!”
他话语,如同冰锥一般,直冲冲的刺进顾行的内心。
顾行云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徐瑛??
为了帮他争夺礼部侍郎!
真的要对纪家食言!!!
感受徐瑛那冰冷的话语,顾行云身躯微微一僵。
他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所以……你是不打算兑现承诺了?”
徐瑛转过身来,那张清俊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落在顾行云眼里,却比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
“顾大人,你可要想清楚。”
“纪林和纪大人已经死了,纪家没落成了定局!”
“哪怕我们将他送进国子监,将来也未必能有什么成就!”
“这亏本生意,做了有什么用?”
“你何必为了一个注定成不了气候的废物,坏了咱们之间的交情?”
顾行云的呼吸都因此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双目圆瞪,心如刀绞,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子格外陌生。
徐瑛??
他!!
居然真的有过河拆桥的心思??
他怎么敢的?
悔恨!!
强烈的悔恨从他心中升起。
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听他爹(顾开)的话。
他就不该隐瞒他爹,偷偷和徐家亲密来往。
他爹曾经告诉过他,让他不要和徐家过度亲密。
他不听!
只觉得老爹小题大做。
两家都是江南世家,两家都是清流砥柱。
两家要是不亲密,外人不是觉得他们清流不团结?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老爹那句话的含义!
这般人物!
这般家族!
确实不能深交!
然而没有后悔药吃。
如今木已成舟,他能怎么办??
他死死盯着徐瑛,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半点的愧疚或者犹豫,可什么都没有。
徐瑛就那么微笑着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厅内凝聚。
顾行云就那么站着,闭上双眼,像是死了一般。
不久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然后猛地睁开眼。
那目光里,尽是决绝!
“徐三公子既然不想兑现承诺!”
“那纪家的补偿......”
“我自己来给!!!”
他说完,一甩衣袖,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脚步又急又快,仿佛在这厅内多待一份,就会沾染上什么污秽一般。
然而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徐瑛不疾不徐的话:
“顾大人且慢。”
顾行云的脚步猛地顿住。
“顾大人想要补偿纪家,我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
“只是有几句话,我想提醒顾大人一下......”
“这件事,最好不要让顾尚书知道。”
顾行云的背影猛地一僵。
“你也知道,顾尚书品性刚正,眼里容不得沙子。”
“若是他知道你背着他做了这些事,恐怕不会管你是不是他的养子。”
“到时候一定会把你绑了送去大理寺。”
“只要进了大理寺,别说礼部侍郎能不能争到,你眼下这个四品的位置,怕是也保不住。”
顾行云的身躯微微发颤,那双攥紧的拳头青筋暴露。
徐瑛的声音继续传来,言语比刚刚和蔼了一些。
“顾大人,我这也是为你着想。”
“你想想,你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花了多少年?吃了多少苦?”
“顾尚书为了培养你又花了多少心血?”
“为了一个注定落败的纪家......”
“值得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顾行云站在门槛边,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艰难响起。
“……我明白了。”
“此事……我不会告知家父。”
得到准确的答复,徐瑛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他上前两步,走到顾行云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往日亲密。
“顾大人放心,你我如今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我怎么会害你呢?”
“只要你沉得住气,等这阵风头过去了,那侍郎的位置,终究还是你的。”
顾行云没有应声。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徐瑛一眼。
那一眼里,掺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失望、愤怒、不甘,还有深深的疲惫。
然后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