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方言来到了陈正林的院子前。
按照道理,他要报仇,应该找徐结那个院长才是。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还不是因为,陈正林是帮凶!
徐结的命令,一定会下达给陈正林这个掌院学士的。
陈正林不动,那查账的能上门?
站在陈正林院子门口,方言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窘迫。
以他的身份,想见徐结一面都困难。
他对天发誓,绝对不是因为陈正林比徐结好欺负,他才来找他的!
压下心中的尴尬,方言拽着二五八万的步伐走了进去。
刚刚进门,就看到陈正林那老货,正在喂他的八哥。
方言二话不说,抬腿直接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刚刚坐下,就用十分嚣张的语气质问道。
“陈大人,你让孔目去查我爹的账,是什么意思?”
随着方言的话语传开,陈正林喂鸟的手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来,就看见方言正欠扁的翘着二郎腿。
堂堂侍讲,如此没有规矩!
成何体统!
这一刻他脸都快气歪了。
一想到因为方言让自己升官无望,陈正林就气得胸口痛。
这臭小子还有脸恶人先告状?
“砰”的一声!
陈正林手中的鸟食,被他顿在了桌子上!
这一砸,把旁边的八哥,都吓的跳了起来。
随后他抬手指着方言的鼻子,大骂道:
“臭小子,你还有脸先声夺人?”
“是谁毁了我的全盘计划?”
“是谁背信弃义,没有完成老夫的任务?”
“是你!”
“是你这个臭小子方言!”
方言被喷得脸皮一热,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也不想的嘛。”
“没想到变化比计划快。”
一听此话,陈正林心中气,就更多了一些!
“变化?”
“变得真好啊!”
“当初咱们可是计划好的!”
“不管杜伟还是袁弘谁当上右都御史,都有一个侍郎空位。”
“你倒好,直接推了一个王章上去!”
“王章与你关系好!你仁义!你义气!”
“你有没有想过老夫?”
“王章上去了,老夫的侍郎去哪里找!?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这时候,架子上的八哥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猛地扑腾了一下翅膀,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侍郎没了!”
“侍郎没了!”
此话一出,陈正林更是气的脸色涨红,抬手就要赶人。
“出去!”
“老夫这里不欢迎你!”
这话一出,方言就不爱听了。
他对不起陈正林在先,让他出出气也是应有之义。
如今要把他赶出去,他爹的事该怎么办?
方言笑道:“陈大人此时将我赶出去,怕是会后悔一辈子的。”
听闻此话,陈正林更是气笑了。
“后悔?”
“老夫侍郎给你弄丢了,已经够后悔的了。”
“难道你还能赔老夫一个侍郎不成?”
“滚!老夫不想与你多话!”
说罢他起身就要伸手去驱赶方言。
然而此刻,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句话。
“礼部侍郎!不知道够不够让陈大人原谅我?”
陈正林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在原地。
他脸上的愤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仿佛感觉自己听错了一般,问了一句:
“你说啥?”
“老夫年纪大了,有些听不清。”
“再说一遍!”
方言看着他这副又惊又疑的模样,心底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再一次牵动嘴角。
“礼部侍郎!”
当真听清的那一刻,陈正林的脸突然松垮下来,愤怒一下飞到九天之外。
二话不说,几步走到方言面前,就拉起了他的手。
然后用尽毕生的力量将他按在刚刚的椅子上。
随之快速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凝重的问道。
“臭小子,你难道是抓到安青的把柄了?”
“要是能把他整下去,你要什么老夫给你什么!”
听闻此话,方言却是摇了摇头。
见方言摇头,陈正林的脸色猛地一沉。
“不是安青?”
“难道你要打纪大人的主意?”
方言点头。
见方言承认,陈正林刚刚燃起的热情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沉着脸,立刻起身,想要再次将方言赶出门外。
“纪大人好好的在任上坐着,你让老夫把他挤下去,清流上下都得戳老夫的脊梁骨。”
“你这馊主意,是想害死老夫不成?”
说来也怪,这次陈正林推方言,他居然没有反抗。
就任由陈正林推着他往门外走!
此时的方言,仿佛捕捉到什么一般,眉头微微一挑。
随即侧过身来,问了陈正林一句。
“陈大人,有些事……徐阁老没跟你提过?”
陈正林停住推搡的动作,愣了一下。
“什么事?”
方言没有卖关子,直接将纪岚病重卧床、恐难再起的消息说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正林的反应。
陈正林仿佛丢失了魂魄一般,驻足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化作一片怔忡。
直到许久,他才喃喃自语了一句。
“原来……”
“次辅大人心里早有人选了……”
“江南顾家啊……”
他的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失落和自嘲,就连推方言出门的这个行为也被他停了下来。
他缓步走回主位,头也低了下来,整个人一瞬间都佝偻了几分。
“顾家背后站着江南士绅。”
“老夫,拿什么争?”
“要是老夫是次辅,老夫也会这么选!”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沉寂,没有了声音。
见陈正林如此,方言的心中,也不自觉的闪过一丝心疼之色!
江南士绅,有钱,有权,又有遍布天下的关系!
陈正林一个巴蜀人士,如何能融的进去?
“要是有外力支持你呢?你是否有机会当上?”
听闻此语,陈正林猛然抬起头来。
“谁?谁的外力?”
见陈正林提起兴趣,方言重新走到位子上坐下,然后嘴角一勾。
“礼部尚书墨沉,够不够?”
听闻此话,陈正林的表情为之一僵。
方言这小子,什么时候和墨沉勾搭上了?
然而只是一会,他又将头低了下去。
“哪怕有墨沉帮忙,希望也很渺茫。”
“到了廷推,顾家有徐结和江南士绅的全力支持,我不可能赢。”
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听闻此话,方言“嗤”的一声却笑了出来。
他的身体往椅子上一靠,淡淡说道。
“庭推?谁说要庭推的!”
陈正林猛地怔住了。
他的双目这一刻,已经定在了方言的身上,一刻都不敢挪开。
不廷推,还有能当上礼部侍郎的法子?
除非......
这一刻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就声音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你难道能搞到特旨?”
方言笑而不语!
那神态,那信心十足的模样,让陈正林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难道!
他真有办法搞到特旨?
这一刻,他的思绪回到了当初武昌!
当初,他和方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李成阳和他,就是靠着楚王的名号将他逼退的。
楚王是陛下的亲弟弟!
要是楚王出手的话......
一念及此,陈正林只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他手忙脚乱的给方言续上茶水,就连声音也变得颤抖了几分。
“方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只要老夫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看着陈正林那讨好的模样,方言心中一喜,却是将手往前一推。
“哎呀,我查账的那事?”
陈正林见此,连忙将茶水再推至方言面前。
“你放心,老夫回头就让他们往后只走过场,绝不影响你爹修书。”
听闻此语,方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却又把茶水推了回去。
“那我爹职务?”
一听此话,陈正林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换上了笑脸。
随之又把茶水推到了方言的面前。
“不就是个职务嘛,不碍事。”
“你爹不是在詹事府有职位吗?”
“裕王那边刚好缺个讲史的史官。”
“你爹不管是身份还是能力,都极为合适!”
“不如要他去?”
一听此话,方言的心都快飞起来了。
陈正林这老小子,可真会钻空子!
大齐朝,因为皇帝两龙不相见的原因,还没立太子。
太子读书,可是要经过内阁批准的!
王爷就没有这么多要求了!
裕王,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皇帝!
给他讲史,不就成了他的老师了吗?
这可太好了!
哪怕如此,方言还是脸色一沉,把茶推了回去。
“往后徐阁老要是再拿我开刀,陈大人打算怎么办?”
这一次,陈正林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苦笑着将茶推了回来:“别的做不到,但徐阁老要对付你,我至少会通知你一声!”
听闻此话,方言端起茶水就往口里倒。
“好!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随着方言答应,陈正林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此时两人的旁边,响起了八哥的叫声。
“侍郎来了,侍郎来了!”
闻言,两人相视一笑。
他又给方言续上了一杯。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仿佛永无止尽!
茶壶都快被他倒干了!
然而两人,却是依然保持着这个动作。
直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