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城东某处宅邸。
深宅的大门缓缓打开，在主人的陪同下，方先正和李敖走了出来。
两人对着那人盈盈一礼，告别之后，就往前方的马车走去。
这是今天最后一家了。
等进入车内，两人都疲惫的靠在了软垫上。
刚刚坐下，李敖的目光，就定在了方先正的身上。
那眼神，隐隐之中透露出一丝同情。
“方兄啊，翰林院那些职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等爷爷在内阁站稳脚跟，你失去的那些，迟早都能回来的。”
方先正的事，他也听说了。
在他看来，一个人被夺去职位，心中一定是有不少怨气的。
作为方先正最好的挚友，此时正要开解他几句。
说完之后，他就一直盯着方先正。
要是方先正有什么想不开的，他也好及时制止！
哪曾想到，那方先正的脸上，居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然后又被他憋了回去。
见此，李敖顿时就奇了。
追问道。
“方兄，你怎么这副表情？？”
见李敖提问，方先正抬手揉了揉眉心，眼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模样，哪里像丢职的人？
“李兄，实不相瞒……这官丢的，我乐意啊！”
此话一出，李敖人都傻了！！
在官场上面，谁不想多挂几个职？
哪怕是那些阁老，都是不嫌多的拼命往身上揽。
这都是权利啊！
他丢的两个权利虽小，但是也蚂蚁腿不是！
方先正，怎么可以这般不在意？
见李敖不解，方先正不意思的扣了扣头。
“实不相瞒！”
“这些职位，是我那逆子逼我去干的！”
说到此处，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通红，就连那手都重重的往膝盖上拍了一下。
“那逆子想当小阁老想疯了。”
“一门心思给我捞功绩，全不管他爹我受不受得住！”
“只要是能加职位的，他都恨不得都压在我肩上！”
说到此处，方先正开始掰起了自己的手指。
“一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八个时辰在翰林院和皇宫里打转！”
“我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么熬啊！”
说着说着，他反倒庆幸起来，伸手开始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要多高兴，有多高兴。
“如今好了，那两桩差事去了，我反倒轻松不少。”
“等过段时日把手上的事理顺了，下值之后，我还能约李兄你一同去城郊钓钓鱼，喝两杯淡酒。”
随着他的话语讲完，李敖却是迟迟回不过神来。
这一刻，他的脑中全都是方先正在官场上的传闻。
方先正拼命工作，朝中百官都看在眼里！
不少人私底下，都说他一心尽躬，有武侯之风！
哪曾想到。
他这 “鞠躬尽瘁” 的名声，全是被他儿子逼出来的！！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通政司使训斥他们的画面。
“你们看看人家方先正，每日当差八个时辰毫无怨言。”
“再看看你们，四个时辰就叫苦叫累。”
“学学人家好吗？”
那时候他还惭愧了好一阵，觉得自己太懒惰了。
搞了半天，方兄也懒啊！
只是被逼的不能懒罢了！
这一刻，方先正在他心中的滤镜。
全碎了！
李敖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先前那点替他不平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他苦笑说道：“城西快园那边是个钓鱼的好地方。等你得空了，咱们过去？”
“好！”
方先正眼睛一亮，立刻应了下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垂钓湖边的悠闲日子。
马车辚辚，一路行到城北关卡。
刚刚经过关卡，方先正就从马车上面走了下来。
然后对李敖一礼，示意他不用再送。
看着方先正的背影，李敖也没有多言，只是默默的指示车夫回家。
见马车离开，方先正便脚步轻盈的窜进了旁边的暗巷。
那脚步轻快的，像中了五百万似得！
七拐八绕，熟门熟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堵青墙便出现在眼前。
正是永宁公主府的后门。
方先正走上前去，按照约定好的节奏，“笃、笃笃、笃” 敲了几下。
敲完便负手站在原地，哼起了湖广小调。
虽说陛下对他与永宁公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如此这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多时，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接着，大门 “吱呀” 一声被打开。
房管事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见是方先正，房管事对他盈盈一礼。
这一礼，若是宫中的人见了，一定很熟悉。
是下人对主子的行礼。
“方大人，您回来了。”
见房管事这么客气，方先正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连忙伸手虚扶。
“你是公主身边的老人了，不必跟我讲这些虚礼。”
房管事却只是温婉一笑，侧身引他往里走。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可不能乱了分寸。”
听闻此语，方先正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随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宫里出来的，就是规矩多。”
闻言，前头领路的房管事微微一笑，回头看了方先正一眼。
只是一眼，她就发现了方先正脸上那抹不去的笑意。
今日是怎么了？
按照以往，方大人每日不都是愁眉苦脸的嘛？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脚步那么飘，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似得。
“大人今日看着心情甚好，可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喜事，自然是大喜事。”
“临月不是总说我陪她的时间少吗？”
“往后啊，就有了。”
“快带我去见她。”
见此，房管事心中的疑惑更甚。
但是想到自己是宫里出来的人，也不敢多问。
就这么领着方先正往后花园走去。
初春的花园里，草木刚抽新芽，湖边的柳丝泛着嫩黄。
一道妩媚的身影立在湖边。
她手中攥着一把鱼食，正慢悠悠地往湖里撒，引得一池红鲤争相跃出水面，泼剌剌作响。
正是永宁公主高临月。
方先正一见她，心里轻松喜悦更甚，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高临月吓得一跳。
见是方先正，脸上居然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羞红。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糙糙！”
“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方先正却是毫不在意，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
“怕什么，院子里都是你的人！”
说到此处，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退后几步，然后神色严肃的扯了扯嗓子。
“临月，我要告诉你一件大喜事。”
高临月被他郑重的模样逗的失声一笑。
随即眼波流转，也坐直了身子配合方先正表演。
“什么喜事，能让方郎你这般高兴？”
“莫不是又升官了？”
“比升官还让人痛快！”
方先正兴冲冲地拿过她手里的鱼食，扬手往湖里一撒。
见湖里的鱼食争食，心中的兴奋更高了一些。
“从今往后，我能按时下值了！”
“你说，这算不算大喜事？”
说完之后，他就死死盯着高临月的脸颊。
这等好事，高临月应该会高兴才是。
毕竟自己有多余的时间陪她。
然而，他预想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高临月的脸上，却是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
“按时下值？”
“方言不是派人告诉我，说你往后要去裕王府讲史吗？”
“有这桩差事在，你怎么还能按时下班？”
“啪嗒。”
方先正扬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剩下的鱼食顺着指缝滑落，掉进了湖里。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头颅如同机械一般转动。
“你…… 你说什么？”
“什么讲史？什么裕王？”
高临月见这副反应，反倒是更疑惑了。
“去裕王府给裕王殿下讲史啊。”
“方言今天刚帮你要来的！”
“你不知道？”
“今天……”
方先正嘴里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耳边 “嗡” 的一声，先前那股子轻松喜悦，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两桩差事，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甚至连钓鱼的地方都约好了。
结果呢？
一天都没过去！
那逆子转头就给他安排了新的活计？
还是今天？
“逆子……”
“逆子啊！”
方先正失神地喃喃自语，整个人都石化在了原地。
先前有多兴奋，此刻心里就有多苦闷，那股子落差感，直堵得他胸口发闷。
高临月看着他呆若木鸡的模样，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帮父亲求职的儿子，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要是朝中其他大员，怕是要高兴死了。”
“就你，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方先正更是难受了。
见方先正不语，高临月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笑盈盈说道。
“裕王是我侄儿，他的喜好，我全都清楚！”
“有我帮助，定能让你出彩！”
“如此这般，这讲史的工作，岂不是与你绝配？”
“乖！”
“我来告诉你裕王喜欢些什么......”
说到此处，高临月就拉着方先正讲起了裕王的信息。
不管是他的爱好，还是他脾性，都娓娓道来。
只是苦了那方先正，此刻化作一个木桩，只能呆呆的听着。
就这样，夕阳照了下来。
落在方先正的身上，让他脸上的苦涩，更加明显了一些。
随着高临月讲完，突然响起一声“扑通”声。
只见那“木桩”，此刻竟腿软的坐在了地上！
方先正看了那夕阳，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逆子!
逆子啊！
这是不把他逼成阁老，誓不罢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