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正放下手中的书,恢复了总裁官的威严。
不多时,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和检讨,都是年轻面孔,见了方先正和方言,纷纷躬身行礼。
“下官等参见方侍读、方修撰。”
方先正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在一旁坐下。
接着进来的是几个书吏,负责抄写和校对。
最后进来的,是让方言翘首以盼的那个男人。
孔明辉。
他只是刚刚踏入大堂,就看到方言父子二人。
当看到方言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孔明辉身上的寒毛,都不自觉的立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过得是相当不如意。
每当听到方言升官的消息,他就吓得夜不能眠。
实在是没办法。
方言的名声实在是太烂了。
在京中当官的,谁不知道方言是一个小肚鸡肠的记仇小人。
以往方言没有得势还好。
现在得了势,还不想尽办法的折磨他这个仇人?
要是早知如此,他就不去掺和方言和杨党的那沟槽的烂事了。
现在好了。
落在了方言手上。
他已经想到自己往后会过上怎样的悲惨生活了。
就在方言的注视下,孔明辉艰难挪动脚步,走到两人面前,低下头,躬身行礼。
“下官孔明辉,见过总裁方侍读、副总裁方修撰。”
方先正点了点头,指向了右边首座的椅子,语气平淡说道:“孔编修不必多礼,坐吧。”
孔明辉应了一声,走到方言对面坐下,全程低着头,不敢与方言对视。
方言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如同吃蜂蜜一般舒爽了。
陈正林这个老头,果然是一个信人。
孔明辉说送过来,就送过来。
就这信誉,他方言怎能不帮他?
如今孔明辉落到他的手下。
任揉任搓,还不是他说了算?
什么叫因果报应?
这就是了。
方言收回目光,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待会怎么“关照”这位老朋友了。
人员到齐,方先正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诸位,陛下命我父子二人编纂《春秋大全》,这是朝廷对本官的信任,也是对诸位的信任。”
“《春秋》乃五经之一,微言大义,关乎纲常伦理。此书编纂,务求严谨,不可有一字之差错。”
“本官拟将全书分为三大部分:经文校勘、传注汇集、义理阐发。诸位各有所长,本官会根据各位的专长分派任务。”
他说话不紧不慢,条理分明,颇有几分主编的气度。
在方先正的调度下,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工作。
方言坐在一旁,看着父亲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暗暗点头。
现在这个工作,简直和大学的研究项目组一样!
这事,不就是方先正的老本行?
手拿把掐!绝对不会出岔子。
他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方先正说完,目光转向方言。
“方修攥,你作为副总裁官,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一听此话,方言立刻坐直了身子,对着孔明辉笑了一下。
这一笑,将对面的孔明辉吓的一激灵,差一点从椅子上跌落。
方言对他笑了,方言准备进攻他了!
京中众人,谁不知道方言是一个笑里藏刀的阴险小人!
这一笑,恐怕是要整他的前兆。
果然,方言站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总裁已经把大方向说清楚了,已经十全十美,本官就不再赘述。”
“只是有一点,本官要强调一下。”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本官昨夜做了预算,此书编成,恐怕要花费五万两!”
“谁?”
“去户部把这银子,给提出来啊?”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猛的一变,赶紧低下头来,生怕方言将这事安排在他们头上。
世人皆知,朝廷各部去户部要钱,一直都是一个难工作。
不管是谁,只要进了户部,都要低头做小,任由户部官员各种挑剔。
更不说这次过去,是用这么荒唐的理由了!
他们久居翰林,哪里不知道编书的花费。
朝中最为出名的【永乐大典】,参与人数五千多,总共一万多册,也就花费了上千万两白银。
差不多一册书花费一千两左右的银子。
而这个项目,总共也就几册,十来号人!
方言怎么敢出口狂言找户部要五万两的?
合着一册书就要花费一万两是吧?
这书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这去户部,能把钱要来就是出了鬼了!
怕不是要被户部当成疯子,给乱棍打出来!
这个工作,就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眼见众人退却,方言的目光,渐渐定在了孔明辉的身上。
感受方言的目光,孔明辉这一刻觉得天都塌了。
不会吧!
方言这狗东西,不会是要安排他去户部要钱吧?
千万不要啊!
哪怕是他们孔家老祖来了,也没面子从户部里把这钱给提出来!
这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然而,方言的身影,还是停在了孔明辉的面前。
他笑嘻嘻的盯着孔明辉。
“听闻孔编修与户部关系不错,这份工作,我看就让孔编修来办好了。”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用同情的目光看向了孔明辉。
孔明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艰难开口,声音都有些颤抖。
“方……方修撰……”
“下官……下官虽然与户部认识,但是这事实在是不可能。”
“要不,您把任务降一降,五万两,实在是太多了一些......”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方言的双眼。
那双眼里明明含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像一把磨得锃亮的刀,正对准他的咽喉。
孔明辉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拒绝,这把刀就会毫不客气地落下来。
开胃菜就已经打的他无法招架。
他实在是想不出,方言后续会用什么样的办法来整他了。
万一!
万一拒绝之后,还有比这更恶劣的后招呢?
他该怎么办?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现在好了,他成为方言手上的鱼肉!
这就是最标准的“公报私仇”。
告到上面去?
且不说方家父子如今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单凭方言那句“听闻孔编修与户部关系不错”,就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人家是“委以重任”,可不是“故意刁难”。
“孔编修莫非是觉得,本官这个安排不妥?”
方言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孔明辉耳边环绕。
孔明辉浑身一哆嗦,连忙拱手:“不敢!下官……下官领命!”
他说出“领命”二字时,声音里透着一种赴刑场般的悲壮。
在场众人看在眼里,都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在这一刻,他们都明白一个道理。
往后无论如何,绝不能得罪方言这个家伙。
这家伙,可是很记仇的!
方先正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了儿子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不说,就是默许。
孔明辉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目光渐渐空洞,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户部守门的兵丁架着胳膊扔出门外的场景。
届时此事,恐怕会传遍京城。
他的脸面,他们孔家的脸面,都要被丢光了!
当初为什么要惹这个煞星?
早知今日,他宁愿去得罪当朝首辅,也不愿落到方言手里。
因为得罪首辅,他还能知道自己该怎么死。
得罪方言,他连自己怎么死的方式,都想不到。
折磨!
生不如死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