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方先正的一声令下,项目组的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孔明辉更是跑得比谁都快,仿佛这直房之内有吃人的恶魔一般。
只是片刻功夫,偌大的直房里便只剩下方言父子二人。
方先正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了方言身上。
“你让孔明辉去户部要五万两银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方言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道。
“过分吗?我觉得挺合适的。”
“合适个屁!”
“你报复孔明辉我可以理解!”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被捅到言官那边去?”
“五册书!花五万两!”
“古今未有之!”
“这不是给那些言官送政绩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他知道六科那边是方言的根基。
奈何言官,从来不是六科一家!
还有一个都察院呢!
那是方言的死敌!
方言这不是亲手将把柄,送到都察院那边?
都察院那边怕是要高兴的放鞭炮了!
这不奏死他们父子,他们以往的亏,不就是白吃了吗?
方先正几乎可以预见明天朝堂上面全是奏他们父子的奏章了。
方言见老爹神色焦急,终于坐直了身躯,随即笑眯眯的开口说道。
“方侍读,谁说咱们这书只修五册的?”
方先正一愣,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惊恐。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是想扩充项目吧?”
“这个项目可是上报给了内阁,经过司礼监批红的!”
“就是五册。难道咱们还能私下改不成?”
“朝廷做事,讲究的是程序。”
“项目报上去是多少,就得是多少。”
“私自更改,那可是犯法的!!”
闻言,方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只让方先正心里发毛。
这臭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就在此刻,方言站了起来,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方侍读,您穿越过来这么久了,怎么连身为大学教授的老手艺都给忘了?”
方先正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老手艺?”
方言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父亲。
“在前世,您做项目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碰到预算超标,项目临时扩充的事?”
“有些时候,计划没有变化来的快嘛!”
“至于犯法......”
“如果这都算犯法的话。”
“朝廷里的大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抓去坐牢!”
听闻方言的话语,方先正的眼睛已经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对啊!!
朝廷每次做来年预算,来年每次都超支!
京城各个部门,哪一个不是这般?
若是这都犯法,朝中大员,全都要一起去蹲牢房!
他担心这个干什么?
只是思绪了一会,方先正猛地一拍脑门。
“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干着?然后趁机扩大项目规模?”
此刻。
他也明白了方言的意思。
无非就是捡起老本行,干“顺理成章”那一套。
前世,他在大学里做项目。
立项时报的是一百万,做到一半发现不够用,申请追加预算。
立项时报的是两年,做到一年半发现做不完,申请延期。
立项时报的是五个子课题,做着做着发现还有相关内容可以挖掘,申请增加子课题。
这种事,他干了不知道多少回。
简直是家常便饭。
这就是所谓的“顺理成章”。
项目只要一旦启动,就已经产生了沉没成本。
只要他们的项目能够顺利进行,能够给朝廷一个交代,让朝廷看到成果。
钱花的不是太离谱,朝廷就不可能停了他们的项目。
想到此处,方先正却更疑惑了。
他不明白,这样做对他们父子有什么好处。
这书,本就是皇帝找理由来给他们升官的。
不是修得越短越好吗?
五册书,半年修完,父子二人名正言顺地升官。
多完美的计划。
为什么要节外生枝?
方先正疑惑地看着方言。
“这样干,对你有什么好处?”
方言看着父亲那疑惑的表情,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方先正的字画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来。
脸上,是方先正从未见过的认真。
“好处?”
“天大的好处!”
方言说这话的时候,脚步都轻浮了几分,就像马上要飞上云端一般。
“爹,咱们现在在哪?”
方先正被问得一愣:“在...在翰林院啊。”
“不!“方言一挥手,“咱们在古代!”
方先正:“......”
这不是废话吗?
不是古代,难道还是现代不成?
方言走到书架前,伸手抚过那些泛黄的书卷,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爹,你想想,古代读书人的最高荣誉是什么?”
方先正沉吟片刻马上回答。
“能有什么!”
“无非是立功,立言,立德这三不朽罢了!”
听闻此话,方言立刻停住了脚步,几步走到方先正的办公桌前,脸上已经兴奋的通红。
“对!”
“就是这三不朽!”
“立功,我已经有了。沧州平叛,足够我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可那只是一笔罢了。”
“然而现在有一个机会。”
“一个也把老爹你的名字记上去的机会!”
方言的语气逐渐变的激动,手指也不自觉指在了方先正的鼻子上。
“爹,您再想想我们的前世。”
“前世那些我们课本上必背的人物。”
“孔子、孟子、朱熹……”
“这些人虽然已经作古,但他们的精神,他们的传承,他们的文章,却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们。”
“他们死了吗?”
“不!”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没有死。”
“他们活在书里,活在每一个读书人的心里。”
“这叫什么?这就叫永生!”
“如今我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编书,在立言!”
“我们在干课本上那些人都在干的事!”
“而且还是朝廷出钱,朝廷为我们背书!”
“这本书只要编成,就一定会成为正史资料!”
方先正的眼睛开始发亮。
他隐约猜到了儿子要说什么。
方言猛地把手一挥,指向门外,仿佛那里有千军万马。
“爹!您想想!”
“想想后世那些孩子在老师的逼迫下,必须得默写我们课本的模样!”
“方氏春秋!不仅要修!我们还要大修特修!”
“五册怎么够?最少要修五十册!”
“我们修五十册,那些御史还能说什么?一册书一千两银子,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
随着方言的长篇大论,方先正的脸色,也从开始变成通红。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已然全是激动之色。
五十册。
每册一千两。
五万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那些御史确实无法找他们麻烦。
可让方先正激动的不是这个。
而是方言所描绘的前景。
他方先正的大名,将如同孔子、孟子、朱熹那些先贤一样,刻入所有人的心中!
如果真的让他们父子将这书编成了。
他方先正,岂不是要与那些先贤并列?
朝廷正史,流传百世!
千百年后,当后人读起《春秋》,就绕不开他们方氏父子的注疏!
这……
这是何等的荣耀!
在这一刻,他只觉得儿子是一个天才!!
借着国家的资本,完成他们私人的着作!这种好事,简直是百年难得一遇!
方先正“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眼放光的盯着方言。
“五十册?五十册怎么够?”
“要我说,最少要修一百册!”
“只要修够一百册,咱们这本《方氏春秋》就达到了大典的门槛!可以被称呼为《方氏春秋大典》!”
“方氏春秋大典!”
方先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方言。
“言哥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