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朱旦那颤颤巍巍的样子,方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的目光如同冰刃一般,在朱旦身上上下扫视。
方言自从当官之后,一直当的都是衙门的一把手,更不说是现在的钦差了。
如今的方言,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压迫力。
这股压迫力,顺着方言的目光,向朱旦袭去。
朱旦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他低着头,不敢与方言对视,只感觉身体的血液都加快了几分。
方言这厮,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养成这般官威?
这股压迫感,他只在朝中诸位大佬的身上感受过。
就在朱旦快要憋不住想再追问的时候,方言终于开口。
“朱大人。”
朱旦浑身一震,连忙回应:“下官在。”
“朱大人作为扬州知府,不知通不通商事?”
朱旦被问的一愣,不知道方言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大人,下官在扬州主政已有八年,扬州又是运河枢纽,商贾云集之地,下官……对商事倒也算通晓一二。”
“哦?”方言眉梢微微一挑,“既然如此,朱大人可知,湖广的船,为什么很少停在扬州?”
湖广的船?
朱旦双眼先是一呆,随即闪过一道明光,瞬间明白了方言的意思。
什么湖广的船?
分明就是江陵商会的船!
自从上次方言和徐阁老会面之后,徐阁老就告知众人,往后不必阻拦江陵商会入驻江南。
然而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上面的方言是打点好了,然而下面呢?
阁老答应了,江南乡绅可没答应!
看在阁老的面子上,江陵商会有了入驻江南的资格。
然而却是处处碰壁,处处被本地乡绅刁难。
这一刁难,江陵商会来江南的船自然就少了。
湖广的船很少停在扬州?
那都是屁话。
只是江陵商会的船,很少停在扬州罢了。
朱旦心中暗暗叫苦。
搞了半天,方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为江陵商会出头!
这尊瘟神,当真是屁眼里扣算盘的主。
借着押囚回京的功夫,还不忘给自己的商会捞好处!
可他能怎么办?
他若是不给方言一个说法,方言回京之后,随随便便都能给他穿小鞋。
地方官就是这么无奈。
在京官的面前,就是这么卑微。
更不说人家现在是钦差。
事到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
前面是方言的逼迫,后面是乡绅的脸面。
如今方贼势大,他不能不从。
只能苦一苦诸位乡绅了。
朱旦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拱手道:“方大人有所不知。”
“世人皆知湖广船大,我扬州码头狭小,大船靠岸颇费周折。”
“方大人此问,倒是点醒了本官。”
“我扬州的码头,也该到该扩建的时候。”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来一脸郑重地看着方言,语气里满是诚恳。
“方大人放心。等码头改好了,定能让湖广的船稳稳当当停进来。”
“每年,最少可以停三百艘。”
三百艘。
朱旦生怕方言听不懂其中内涵,特意在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方言是何等人精?
朱旦的言外之意,他哪里听不明白?
扬州作为运河枢纽,什么大船停不下?
每年往京城运送的粮食不知凡几。
湖广的船再大,还能比官府运粮船更大?
这朱旦分明是在隐晦地告诉他。
江陵商会,往后的船只,每年至少能有三百艘货物的运额可以进入扬州。
三百艘,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但这是一个开始。
有了扬州这个口子,江陵商会在江南的局面,总算是打开了。
听闻此语,方言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伸手抬起了朱旦。
“朱大人不愧是顾尚书的门生,一眼便看穿了问题的根本。”
“既然如此,不知这码头……何时能够修好啊?”
修好?
朱旦下意识地看了看码头四周。
这还需要修?
扬州码头哪有什么问题?
往来的船只停靠得稳稳当当,何曾出过什么差错?
湖广的船随时都能停进来,根本不需要什么扩建。
然而官场不比其他。
他朱旦怎么说也是一地知府。
也是要脸面的!
他刚刚说了什么?
要码头修好了,江陵商会才能入驻。
他要是现在答应马上可以入驻,岂不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既然说要修码头才能停船,这码头自然是要修!
怎么着,也要做做功夫,装装样子不是?
大不了,搞几个民夫在这边做做样样子,修两间仓库,然后对外交差就是。
修两间仓库,也算是修嘛。
这样,他的面子也算是保住了。
朱旦心思急转,随即伸手指向码头东侧的一片空地,一本正经地说道。
“回大人,下官打算在这边新建两座仓库,专供湖广商船装卸货物。同时拓宽码头东侧的水道,让大船靠岸更加便利。”
“依下官估算,等仓库修好之日,这码头便也改建完成了。”
方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了然。
什么修码头,什么建仓库,都是幌子。
朱旦这是在告诉方言,江陵商会随时可以入驻。
朱旦是扬州知府,这码头修多久,还不是他说了算?
搞不好,明天码头就修好了。
方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朝朱旦拱手一礼。
“朱大人深谋远虑,本官佩服。既然如此,我便代湖广的商户们,谢过朱大人了。”
朱旦连忙回礼:“大人客气了,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方言见目的达到,也不多言,便对朱旦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往船上走去。
朱旦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恭送方言,直到方言的背影消失在了船舱口,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望着方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随之狠狠地往地上唾了一口。
狗日的方言!
回京就回京,还要用钦差职权顺路来欺压他!
就他这德行,京中传闻果然不假。
方言这厮,就是个得势小人!
心中骂完之后,朱旦一甩官袍,愤恨的往扬州府衙走去。
而在一旁的清远伯,看了看那所谓的“需要扩建”的扬州码头,脸上尽是呆滞。
方言让扬州扩建码头干什么?
这扬州码头和金陵码头差不多大小,江陵商会停在金陵的船他又不是没见过。
这码头不修,船也能安安稳稳停进来啊。
怎么这朱知府偏偏说码头太小,非要修一修才能停?
还有那“三百艘”又是个什么意思?
他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清远伯站在原地琢磨了半晌,直到手下喊他上船出发,他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方言离去的船舱,又看了看朱旦消失的方向,最终一巴掌拍到自己的大腿上,满是郁闷。
“直娘贼!”
“说个话还要遮遮掩掩,跟打哑谜似的。”
“难怪我们武人被你们文人玩的团团转。”
“就这阴阳怪气,谁能玩的过你们啊?”
他越想越是来气,索性不再琢磨,摇了摇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船上走去。
读书人。
就是鬼心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