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一路沿运河南下,过了徐州,又过了凤阳。
沿途州县听闻是钦差仪仗,哪里敢懈怠半分?
船队所过之处,必有当地官员接应沿途护送。
饶是如此,船队及随行护军行进速度依旧快不起来。
行军,并没有像其他人想的那么简单。
上千士卒的行军,就光吃喝拉撒,都够清远伯忙好一阵子了。
要不是有清远伯的协助,方言恐怕要忙得脚不着地。
毕竟一个人的精力再多,他也不能面面俱到。
此次南下,异常风顺,要是说有什么怪事的话。
就是方言每到一处城市,就特意将李安等人从船上拉下,然后放到城市里面逛一圈。
就这种举动,让钦差队伍里的所有人都疑惑不已。
最终,船队来到了扬州。
清远伯望着囚车一个一个被押运下船,忍不住叹了口气,对方言说道。
“方大人,你这何意?”
“为什么每到一处城市,就要将李安他们亮出来逛一圈?”
“这样干的话,恐怕我们要到腊月才能到京城了!”
方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囚车那边。
押运囚车的队伍还未走出码头,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全城。
一听是“沧州大案”的主犯到了扬州,扬州的平民百姓简直跟过节一般向码头涌来。
只是一刻,码头上就挤满了人。
人山人海!
不怪他们这般好奇,实在江南不比北方。
大齐朝这么多年,江南一直是富裕之地。
吃饱了肚子,谁还去造反啊?
而沧州士绅等人,居然敢起兵造反,这简直就是他们不敢想象的事。
多稀奇呢!
随着囚车的路过,旁边的护行士卒,也高声喊了起来。
“河间府同知李安,谎报税收,包庇沧州乡绅......”
一个又一个罪行从士卒的口中说出。
那些围观百姓,本来是当看乐子心态来的。
当听到他们所犯的罪行后,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的娘也!
巧取豪夺,夺了四十多万亩田?
遭他们迫害的百姓,高达两万余户!!!
这还不算什么!
抄家,居然可以抄出数百万两白银。
数百万两啊,他们一辈子都想不到这是多少钱。
可见这些囚犯,是何等的可恶。
这要喝多少民血,才能喝的这么富足?
“活该!”
“打死他们!”
“将他们剥皮实草!”
“这种畜生,就不该活在世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颗烂菜帮子飞了出去,正砸在李安的脸上。
紧接着,杂物像雨点般砸向那些囚车。
囚车上的众人,仿佛早就习惯了一般,任由那些东西砸在他们身上。
实在是没有办法。
一路南下,他们一路被游行。
每到一处城市,他们就要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
如今他们已经习惯了。
累了,赶快到京城吧。
随着百姓的怒火越来越高,砸向他们的东西越来越多。
到后来,杂物几乎将要将李安等人淹没。
见此,旁边的士卒连忙上前阻拦。
这人要是被杂务憋死了,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好在没有耗费多少功夫,百姓终于被稳定了下来。
百姓是稳定了。
然而在人群不远的另外一处,有一群人却是在微微发颤。
那些人,穿着官袍,正是扬州府的官员,今日特意前来迎接钦差仪仗的。
看着李安和沧州乡绅的后果,他们所有人的心,都不停的开始打鼓。
李安是谁?
李安是杨党!是沧州同知!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这等人物,居然会落到这如斯田地。
他们这些人,又有几个是屁股干净的?
若是有朝一日,方言的刀架到他们脖子上……
想到此处,有几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们的动作,丝毫没有躲过远处方言的观察。
方言的嘴角,终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为什么?
杀鸡儆猴罢了。
他方言的江陵商会一直进不去江南,原因是什么?
不就是这些江南地方官员和乡绅的阻拦?
他每到一处城市让李安等人游街,就是为了威吓他们!
让他们这些江南乡绅和地方官看看,和他方言作对,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囚车游行了一圈,重新回到码头。
扬州知府朱旦跟着囚车,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方言面前。
朱旦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绯红知府官袍,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威仪。
可此刻,这位朱知府站在方言面前,却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二甲进士,座师正是当朝工部尚书顾开。
按理说,顾开是清流砥柱,不管是按照师门,还是按照官职,他都不该对方言这个六品修撰如此低声下气。
可问题是,眼前这位修撰可不是寻常人物。
连右都御史董安都能被他搞下去,杨阁老都在他手里吃瘪,他朱旦一个区区知府,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方言现在是钦差,他低头,也不是向方言低头,而是在向皇帝低头。
钦差嘛!代天巡狩。
就是皇帝的代理人。
不丢人!
朱旦小心翼翼地走到方言面前,躬身说道:“方大人,游行已毕。不知大人……还有什么交代?”
方言闻言,却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微微拱手,客气的回答道。
“朱大人客气了。朱大人乃是顾尚书的门生,本官不过一个六品的修撰,哪里敢有什么交代?”
一听这话,朱旦心中便是“咯噔”一响。
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这阴阳怪气的话语。
方言这厮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给他穿小鞋?
他不明白。
他也没得罪过方言啊!
方言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
但是一想到方言现在的处境,朱旦心中的不满迅速被压了下去。
方言如今大功加身,风头正盛。
若是因为这点破事被他回京告上自己一状。
莫说他吃不了兜着走,恐怕他的老师顾尚书,都要在朝中吃一顿挂落。
想到此处,朱旦脸上的笑容虽然僵硬,但是身子却是躬的更深了几分,就连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惶恐。
“方大人这是哪里话!大人是钦差,代天巡狩,下官不过是地方末吏,岂敢不尊大人吩咐?”
“下官若有哪里招待不周,或是什么地方办得不好,还请钦差大人明示!下官一定立刻着人改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