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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那句辞却殊荣的话,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冷得像铁。

话说完,他没有多站半步。

依着汉家朝仪,曹操在御阶下敛了衣摆,倒退两步,规规矩矩退回臣子班列。

崇德殿阔大幽深。

满朝文武一时都没了声音。

许多人低着头,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彼此打量。

不解。

全是不解。

这些在官场里泡了半辈子的公卿大夫,原本都以为,今日是一场权臣借势压主的大戏。

天子将曹操的荣光推到顶峰。

曹操顺水推舟受下。

从此天下人都该明白,这座朝廷里真正发号施令的人,到底是谁。

可曹操偏偏退了。

不但退了,还把“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入朝不趋”这份泼天殊荣,连同“汉礼不可废”这顶大帽子,一并推还给了天子。

这一退,不是谦让。

更像是把刘协刚递出去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塞回了他手里。

刘协坐在高高的御榻上。

那张雕龙刻凤的金丝楠木龙椅太大,衬得他这个天子越发单薄。

宽大的衮服垂在榻边,挡住了他的手。

无人看见,层层衣料下,他十根手指正死死攥着大腿外侧的布料,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他本该开口。

臣子辞让,天子总要说两句场面话。

或赞其忠谨,或再三强赐,以彰皇恩浩荡。

可话到了喉咙口,刘协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

局面已经偏离了他预想的轨迹。

此刻任何一句看似体面的君臣应答,都可能变成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阶下那个男人,刚在端门外烧尽百官把柄。

他行礼时,比谁都像汉臣。

可他动刀时,也从来不问这座大殿里的规矩答不答应。

刘协怕自己一句话踩空,反把曹操真正想要的东西送出去。

殿中静得发沉。

静到有些朝臣连呼吸都开始发紧。

就在这股沉默快要把人压垮时,曹操抬起了头。

他没有跨出班列。

只是站在原处,声音平稳,却清清楚楚传到御座之上。

“陛下。”

“臣有一问,可否请陛下回答?”

这一句话,像在殿中砸下一记闷雷。

当面质询君王。

哪怕把“臣”“请”这些恭敬字眼都算进去,这也绝不是寻常进谏。

大汉承平时没有这样的规矩。

便是乱世,也少有人敢在满朝文武面前,逼天子当场作答。

这不是犯颜直谏。

这是把问题摆到御案上,让天子不能躲。

荀彧立在百官前列。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掐进掌心,疼意一阵阵传来。

他原以为,主公先前辞让,是为修补君臣裂痕。

至少,是给惶惶不安的天子留一分体面。

可这一问出口,前头那些恭顺,那些谦辞,味道全变了。

曹操不是退。

他是在蓄力。

右侧几名胡须花白的老臣,脸色已经青得难看。

繁重朝服裹着年迈身躯,几人身子微微发晃,干瘪的嘴唇开合几次,却吐不出半个字。

刘协心口猛地一紧。

那股熟悉的寒意,又顺着脊骨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想起衣带诏事发那日。

那一日,曹操也是这样冷。

殿上没有多余废话,殿外甲士便拖走了一个又一个人。

伏完等人的血,染红过宫阶。

今日,曹操明明刚刚叩拜称臣。

明明亲口拒绝了天子赐下的殊宠。

为何转眼之间,便要当朝发问?

他要问什么?

问衣带诏余党?

问袁绍为何敢陈兵黄河?

还是要问他这个天子,到底有没有德行,再坐这张龙椅?

刘协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中衣。

薄绢贴在皮肉上,凉得发刺。

他摸不透曹操的心思。

可他更不敢说一个“不可”。

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回绝,那就是把现成的把柄递到曹操手里。

刘协咬住牙根,强迫自己迎上阶下那双沉冷的眼睛。

他拼命拔高声音。

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而不是被逼到墙角的囚徒。

“司空有何疑问,尽管道来。”

这句话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没有多少君威。

倒更像是被人逼着接了一招。

曹操没有立刻开口。

他缓缓转身,侧过半边肩膀,目光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扫过身后一大片戴着进贤冠、穿着朝服的臣子。

那目光不急不缓。

却像刀背贴着脖颈刮过去。

被他看见的朝臣,无不把头压得更低。

连衣袖摩擦的细碎声都没了。

前排的三公九卿,大多眼观鼻、鼻观心,像泥塑木雕。

他们都明白,这时候乱动不得。

曹操问的不是一句闲话。

他是在量这座朝堂的深浅。

反倒是队列中后方,有几名官员受不住这种压迫,脖颈不自然地缩了缩。

看够了。

曹操转回身。

他不再垂目,而是平视着高台上的御座。

“陛下可知,这天下之根本,为何物?”

话音落下。

崇德殿中那潭死水,像被人狠狠砸进一块巨石。

嗡的一声。

细碎议论从班列后方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像一群被惊动的蜂。

“天下根本”这四个字,平日里放在经筵上,是儒生可以慢慢咀嚼的清谈。

说天命,说民心,说礼法,说祖宗。

怎么说都能绕回圣贤道理。

可这话从曹操嘴里问出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一个手握重兵,刚刚在官渡击溃袁绍,又在端门外烧掉百官把柄的权臣,站在大殿上问天下根本。

这哪里是论道?

这是要当场验一验,谁是真忠,谁是假忠。

也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大汉这块招牌,到底还剩几分分量。

右侧第三排,一名御史终于熬不住了。

端门外那把火烧得太近。

汉室两百年的正统教化,又压得太重。

恐惧、自证、忠义、侥幸,全搅在一起,把他硬生生推了出来。

他迈出班列,宽袍一甩,双手高高拱过头顶。

嗓音因用力太过,已经有些发尖。

“司空此问,何必问陛下!”

那御史腰杆挺得笔直,像要把毕生读过的圣贤书,全压在这一句话里。

“这大汉延祚数百年,天下根本,自是当今天子!”

声音撞上殿顶藻井,又落回百官头顶。

“自是当今天子!”

这一句,像给憋到极处的人开了个口子。

后方几排原本惶恐不安的文臣僚属,顿时像找到了护身符。

方才在端门外,他们被那场大火吓去了半条命。

此刻见有人带头,又见阶前那位司空大人并未立刻回头喝斥,胆气便一点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