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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心绪搅在一起,不少人终于在这个微妙关口站了出来。

不是他们忽然长出了铁骨。

而是大汉两百年的礼教,早已刻进骨头里。

更何况端门外那把火刚烧完,他们太需要证明一件事——

纵然自己曾与袁绍通书往来,骨子里,也还是认大汉正朔的。

“王御史所言极是!”

有人拱手出列,声音拔得很高,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划进逆党那一边。

“天子受命于天,方为万物之主,天下之基!”

紧接着,又有人附和。

“天子即国家,社稷无君不稳。此乃千年未易之至理!”

“不错!君在,则汉室在;汉室在,则天下名分不乱!”

一个接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最初那几声,还带着压不住的颤意。

可见前头的人说完之后,曹操并未立刻发作,后头跟着开口的人,胆子便一点点壮了起来。

声浪从几句零散附和,很快汇成一片并不齐整的洪流,在崇德殿里来回撞荡。

刘协坐在御榻之上。

自他懂事起,这座朝堂便从不是他真正说了算的地方。

洛阳也好,长安也罢,许都也罢。

他这个天子,更多时候只是别人手里的印玺,是一面还能吓唬人的旗。

他几曾见过这么多臣子,当着曹操的面,为“天子之重”高声争辩?

那些声音参差不齐,有人是真忠,有人是自保,有人不过是跟风押注。

可不管怎样,它们都像一只只伸来的手,把刘协方才高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托了一托。

他的后背,慢慢离开了坚硬的椅背。

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近乎可笑的侥幸。

满朝文武,终究没有全都附逆。

大汉这张虎皮,哪怕旧了、破了、沾了尘土,也还没有被人彻底扔进泥里。

可这份借来的心安,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住。

文臣附和声将起未落之际,武官那一侧的班列中,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嗓音。

满殿斯文,被当场撕开。

一名武官大踏步跨出队列。

闷响一声,震得附近几名文臣肩头一抖。

此人身形魁梧,他没有先向天子行礼。

而是猛地转身,怒视那群方才还慷慨陈词的文官。

“诸公此言,大谬!”

粗嗓子一炸,仿佛石磨碾过砂砾,震得周遭人耳膜发麻。

他手臂一挥,指着这满殿金玉、朱柱、铜炉、华盖,冷笑道:

“黄河边上刀兵起时,诸公在哪里?”

“许都防务空虚,袁绍大军压境时,诸公又在哪里?”

“彼时若袁军渡河南下,莫说这崇德殿,便是陛下御座,诸公还能不能守得住?”

这一连串喝问,像几记重锤,砸得文臣那边脸色发白。

有人张口欲辩,却发现喉咙像被塞住了。

那武官还不肯罢休,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官渡大捷,流的是我大军将士的血!”

“护佑许都、保全天子者,乃司空曹公!”

他猛地转向曹操所在方向,抱拳一举,声音几乎震上殿梁。

“要真论天下根骨,这天下之根本,当是司空!”

一句“当是司空”,比先前任何一句进言都来得凶猛。

也来得露骨。

殿内回音还未散尽,方才被文臣们炒热的气氛,便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满朝文官,齐齐哑了。

刚才还在讲天命、讲正朔、讲社稷的人,此刻一个个大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

刘协的脸,也在这一瞬间褪尽血色。

他方才刚离开椅背的身体,猛地倒撞回去。

两只手死死扣住御榻两侧的木雕龙首。

那武官的话,实在太像一把刀。

不但割开了朝堂上的体面,还把皇权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来,摔在地上踩。

天子算什么根本?

若没有曹操手里的兵马,所谓天子,不过是流寇、军阀、诸侯之间可以争夺、可以挟持、可以交换的筹码。

这话没人敢说。

可今日,有人当着刘协的面,说出来了。

崇德殿内,冷得像入了腊月。

无数道夹杂恐惧、猜测和惊疑的目光,在曹操宽阔的背影与那名武官之间来回扫动。

没人是真傻子。

历代权臣若要更进一步,常用的不就是这一手?

主公故作谦逊,先抛出一问。

诱得死忠汉室的酸腐文人跳出来答“天子”。

紧接着,再由蓄养已久的武将心腹站出来,当众掀桌,把“主公才是根本”的话砸到所有人脸上。

一唱一和,黑白倒转。

这便是赤裸裸的指鹿为马。

也是逼着御榻上那个名存实亡的少年天子,当众认下一个事实——

如今这天下,曹操的刀,比天子的诏书更好使。

前排几位老臣已然身形摇晃。

有个须发花白的太常,额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连袖中笏板都快握不住。

后方一些心志稍弱的小吏,脸上更是一片死灰。

他们几乎已经认定,端门外的焚信,不过是一顿给死人吃的断头饭。

今日这朝堂之上,怕是真要血溅五步,改换天地了。

就在这时,曹操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

动作不快。

没有被人当众捧上高处后的得意,也没有野心被戳破后的恼怒。

甚至,他连看都没看那名替他造势的武官一眼。

那双深而沉的眼睛,只是平平扫过殿中。

先扫过御榻上面色惨白的刘协。

再扫过满脸死灰的群臣。

最后,扫过前列中紧紧闭目的荀彧。

曹操没有斥责。

也没有解释。

他就那么站着。

一道目光,像一把尺,慢慢量过这座朝堂里每个人的心肝胆魄。

偌大一座崇德殿。

数百位手握州郡治理之权、定夺律法生死的公卿大臣。

竟被这一眼压得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方才还吵得沸反盈天的殿堂,此刻静得只剩铜炉里细微的炭火声。

曹操收回视线。

待满朝惶恐都被压到最低处,他重新转身。

他把脊背交给文武百官,把正脸重新交给御座上那位几乎坐不稳的少年君王。

阶下的男人,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嗓音比先前低了半分。

却更沉。

像一块巨石,被人推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容臣放肆。”

曹操微微低下头颅。

那不是臣服的畏缩。

更像一个在乱世里看遍尸山血海的人,终于把压在胸口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这天下之根本——”

他一字一顿。

“非君。”

“非王。”

“更非我曹孟德。”

三个“非”落下,崇德殿里原本凝死的气氛,像被人一刀割开。

文官愣住了。

武将愣住了。

连刘协死死扣住龙首的手指,也僵在原处。

一滴冷汗悬在他的睫毛上,终究没挂住,悄无声息砸在玄色衮服前襟。

不归君王?

这话已经足够狂。

可竟然也不归曹操?

方才文臣护天子,武将抬司空,把牌面都打满了。

这几乎是一次现成的登高造势。

只要曹操点一下头,哪怕只是沉默不语,满朝文武都会明白,从今日起,天子与司空之间的尊卑,就要换一种算法。

可他偏偏亲手把这团火按灭了。

那兜兜转转这一大圈,他究竟要什么?

曹操抬起头。

他的目光没有再落在刘协身上。

而是越过御榻,越过殿中高大的朱红抱柱,越过半开的殿门。

像是看见了宫墙之外的许都街巷。

看见了城外纵横的阡陌。

看见了黄河两岸焦黑的村庄,看见了官渡战场上尚未掩埋的白骨。

也看见了九州大地上,那些被征粮、被征兵、被乱军裹挟,仍旧要在春天把种子埋进土里的百姓。

然后,他开口。

“天下根本,在于百姓。”

停顿片刻。

曹操的声音更沉。

“在于万民。”

十二个字。

没有经史子集里堆出来的华丽辞藻。

也没有大儒讲学时那些绕来绕去的圣贤话。

直白得像乡野老农说今年收成,粗粝,却压得住场。

可正是这份直白,在出口的一瞬间,把方才殿内所有的算计、试探、站队、押注,全都砸了个粉碎。

文臣争的是天子名分。

武将争的是曹氏兵权。

可曹操这一句,直接把格局从龙椅前,推到了九州万民身上。

满殿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