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有人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片刻,端门外百官伏倒一片。
叩首声像潮水,一层层撞在青石地上。
“司空宽仁!”
“司空德迈三代!”
“臣等必尽忠朝廷,尽忠司空!”
呼声越来越高。
方才还在心里猜疑、恐惧、怨恨的人,此刻全都把额头贴在冰冷青石上,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自己这条命,是曹操给的。
从今日起,他们再想挺直腰杆,说什么汉室忠贞,说什么清流风骨,心里都得先掂量掂量。
毕竟他们的把柄,曾经就躺在那几只黑漆木箱里。
而曹操亲手烧了它们。
这哪里只是宽仁。
这是把格局打开了。
荀彧依然立在前列,没有跪。
他静静看着烈火中翻卷的黑灰,藏在宽袖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主公这一把火,烧掉的是百官的罪证。
收回来的,却是整个朝野的人心。
不杀一人,却让满朝文武感恩戴德。
这已经不是寻常权臣斤斤计较的手段。
这是霸主才有的气度。
荀彧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他盼着主公安抚人心,稳住许都,也稳住汉室朝廷。
可当百官伏地高呼“司空宽仁”的那一刻,他又真切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那道名叫汉室的门槛,仍在宫城之内。
可曹操似乎已经一步跨了过去。
但下一刻......
烈火渐弱。
黑灰仍在风中飘散。
曹操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端门,慢慢理了理衣袖,脸上重新归于平静。
“诸君,莫要谢我。”
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场瞬间安静下来。
荀彧也是一愣。
曹操沉声道:“当谢天子隆恩。”
百官一怔。
曹操又道:“与袁绍私通,乃谋逆之罪。我曹孟德何德何能,敢赦诸位?”
他抬手虚扶。
“快快请起。”
百官缓缓起身。
有些人膝盖仍在发软,却不敢露出半点狼狈,只能低着头,默默退回班列。
曹操转身,朝端门门楼东侧观阁,郑重一礼。
众人顺着他的动作望去。
只见观阁阴影之中,隐约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原本藏得极深。
可曹操这一拜之后,他便再也藏不住,只能缓缓露出形容。
百官心头一震。
那衣冠,那仪仗,那所处的位置。
除了那位,还能是谁?
今日这场焚信,竟连许久未曾露面的大汉天子,也在门楼之上亲眼看着!
门楼居高临下,端门外发生的一切,自然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天子不与百官同立平地,仍居高处,也算保全了天子礼制。
“臣曹操,拜见陛下!”
曹操躬身行礼。
百官哪里还敢迟疑,连忙再次跪倒。
“拜见陛下!”
刘协站在门楼上,将曹操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他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被人当作金丝雀一样养在这宫城里,要说不恨,怎么可能?
当初那道衣带诏,不正是他不甘受困,才设下的局?
那时的曹孟德,脸色冷得像铁,几乎要将他胸中那点热血都冻住。
可如今,这个许久不曾在他面前低头的人,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口称臣,礼称君。
没有半点错处。
刘协心中越发不安。
礼越周全,越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敢露出太多神色,只能维持着天子的体面,缓缓开口:
“诸君请起。”
说完,他便想退回观阁深处。
“陛下!”
曹操抬头,声音洪亮。
刘协脚下一顿,心口猛地一跳。
曹操却再次躬身:
“今日百官前来,乃是向陛下报捷。”
“望陛下准允上朝,容臣当面呈报官渡战事。”
刘协看了看端门下的百官。
所有人都低着头。
这一刻,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司空请起。”
刘协缓缓道:“朕准了。”
端门开启。
沉重的门轴声在寒风中响起。
曹操在谒者引领下,踏入幽深宫道。
百官跟在十步之外,队列整齐,再无半点交头接耳。
一场焚信,已经把这些世家朝臣的脊梁骨打软了。
......
崇德殿内。
天子刘协高坐御榻之上。
他不过双十年华,身形单薄。
身上那件用金丝绣着日月星辰的冕服,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听闻前线大捷的消息时,刘协一夜未眠。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天下,无论袁绍胜,还是曹操胜,暂时都不是他刘协的。
曹操胜了,威望更盛。
从此满朝文武,怕是再没人敢当面说一句忤逆之言。
袁绍若胜,他这个天子,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被搬进另一个笼子。
可今日曹操的举动,偏偏又让他看不懂。
焚信不杀。
当众称臣。
请旨上朝。
每一步都合礼。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刘协心头。
而此刻,那个让他畏惧的男人,正一步步走入大殿。
曹操行至阶下,依照汉臣之礼,卸去剑履,双手拢袖,大礼参拜。
“臣,司空曹操,叩见陛下。”
“臣奉诏讨逆,赖陛下洪福、祖宗庇佑,于官渡大破袁绍。”
“斩将夺旗,焚其军粮,收降卒数万。”
“特来向陛下献捷。”
刘协看着阶下那个脊背宽厚的男人。
曹操行礼的动作挑不出错,语气也恭敬得很,没有半点逾矩。
可这座空旷大殿里的压迫感,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司空……平身。”
刘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司空为国征战,劳苦功高。”
“社稷能安,皆赖司空之力。”
“朕心甚慰。”
曹操直起身,抬头看向天子。
他没有躲避君王的目光。
“臣已命人将查抄袁氏叛军所得辎重、奇珍、布帛,共计百万,悉数送往少府,以充陛下内帑。”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另有缴获良马千匹,供禁军充调。”
“袁氏逆贼窃据州郡,所聚不义之财,理当归还朝廷。”
刘协握住御榻扶手的手指,悄悄收紧。
钱财。
军马。
曹操将这些战利品毫不吝啬地送入宫中。
看起来,这是对皇权的尊崇,是向天下昭示,他曹操没有私藏战利品。
可刘协不傻。
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是一桩买卖。
按照以往的规矩,曹操这是要用袁绍的一些家当,来换他这个大汉天子的一纸诏命。
换天下顺从的大义名分。
而他根本无法拒绝。
不但不能拒绝,还要露出欣慰之色,还要重重赏赐。
“司空忠勇体国,朕当重赏。”
刘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麻木的妥协。
“传朕旨意。”
“加司空曹操食邑二万户。”
“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殊荣。”
此言一出,殿外候立的百官齐齐低头。
剑履上殿。
赞拜不名。
入朝不趋。
这已经是汉家权臣登峰造极的殊荣。
上一个获此等荣宠的,还是权倾朝野的董卓。
可曹操不是董卓。
董卓用刀架在天子脖子上逼迫朝廷。
曹操不用。
他只需在端门外烧一把火,将百官罪证付之一炬。
再把袁绍的金银军马,堆到少府门前。
这殊荣,便由天子“心甘情愿”捧到他面前。
满殿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曹操谢恩。
曹操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只是再次躬身拜倒。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让满朝文武当场愣住。
“臣,叩谢天恩。”
“但陛下,臣乃汉臣,不敢僭越汉家礼制。”
“上朝当尊汉礼,岂敢受此殊荣?”
曹操伏在阶下,声音沉稳。
“望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一静。
百官齐齐抬头。
就连刘协,也一时忘了开口。
曹操。
竟然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