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听到那句“借天子之口,杀袁绍的大义”,眼神当即沉了下去。
先前压在心口的那点不痛快,那点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傲气,到这时,忽然都散了。
剩下的,只有盘算。
袁绍还没死,河北也还没平。
真要靠刀枪一寸寸往前啃,不是不行,只是太慢,也太费力。
可若天子先下了定论,一纸圣旨把袁绍钉成乱臣贼子,那些原本依附袁氏的门生故吏,谁还敢明着替他张目?
杀人,不过是断其命。
借皇权杀人心,才是真的狠。
郭嘉坐在一旁,连连点头。
这一手,太顺了。
表面上像是去尽臣节,实则是反客为主,把名分、舆论、人心,一把攥进自己手里。
半点破绽都没有。
林阳重新端起茶碗,语气依旧平稳。
“所以,荀令君今日劝司空入宫献捷,表面是君臣之礼,往深里看,却正是司空顺水推舟、把天下人心往自己怀里收的最好机会。”
案上的茶汤已不再冒热气。
林阳抿了一口温茶,润了润嗓子,才把这盘棋最紧要的一层,慢慢落下。
“司空若真有霸业之志,这时候,最不能让天下人看见他的‘奸雄’心思。”
“要先让满朝文武、九州豪强都信一件事——他曹孟德,求的是千古名臣,不是刘家那张椅子。”
说到这里,林阳抬起一根手指,在案上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隔开了一条界。
“等到兵权、钱粮、人心、法度,样样都归到司空手里。等到这大汉的架子,离了司空就立不住的时候,虚名反倒不值钱了。”
“到那时,司空便是不争,旁人也离不开他。”
“若这位天子再聪明一些,能看明白司空求的是身后之名,是万民之治,不是一顶空悬的帝冠,那君臣之间许多猜忌,未必就不能慢慢化开。”
“同舟共济,各取所需,又有何不可?”
这几句话一落下,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曹操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像是有人一锤子砸开了他心底那道闷了许久的关口。
先前那些憋闷、那些不甘、那些对“权臣”二字的别扭,到此刻,总算找到了出口。
只图流芳,不争帝位。
等到实权尽在掌中,虚名又算什么?
过了许久。
曹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手重重按在膝上,低低叹了一声。
“善。”
他抬眼看向林阳,眼里的神色比先前亮了许多。
“此番入宫,朝的不是天子。”
“是天下人心。”
郭嘉听得精神一振,立刻接过话来。
“澹之此言,算是把根子点透了。”
“司空只要肯走这一趟,荀令君那边,心就定了;朝臣那边,嘴就堵了;天下士族原本还在观望的心思,也得先按下去。”
他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看向曹操。
“明日若再将前线缴来的那些暗通袁氏的私信,尽数焚于端门之外,一封不留,那就更妙了。”
“一把火烧个干净,再配上司空入宫时那副恭敬姿态。”
“恩威并下,软硬一齐给足。”
“谁还敢说司空心怀异志?”
去不去?
去。
怎么去?
恭恭敬敬地去。
去了以后怎么办?
借势压人,顺手收心。
林阳这一番话,不光把司空府里这道死结拆开了,连同里面纠缠的利害轻重,也一并理成了明路。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一松。
方才那股压人的冷肃散了个七七八八,甚至多了几分难得的轻快。
曹操神色缓下来,竟少见地带上几分请教的意味。
“不过——”
“我与奉孝常在军中打滚,对宫里那些繁礼细节,终归不如朝臣熟。”
“澹之以为,我明日入宫,这礼数、言辞,乃至随行阵仗,该怎么拿捏,才最稳妥?”
林阳一听,不由失笑。
他只当自己这位“孟良”兄长是谨慎惯了,生怕明日礼数出了差错,平白惹祸。
“兄长这是过分小心了,其实不难。”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理了理袖口。
“头一条,衣冠一定要周正。该穿的朝服,一样都不能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臣子的样子做足。”
“第二条,阵仗要大。”
“但大的是气势,不是人多。切记不可带大批甲士入宫。人一多,味道就变了,反倒叫人抓住话柄,说司空跋扈,说他挟威入朝。”
“只需要在那朝堂之上,恭恭敬敬。”
林阳抬起手指,一项一项往下数。
“到了御前奏对,先夸天子,再说微功。”
“先说汉室社稷,再说曹军将士。”
“至于自己——能压就压,能淡就淡。”
“最好把这一战说成是朝廷洪福,是陛下威灵,是将士用命。说的他司空曹孟德,不过是奉诏办事,替朝廷扫了个逆贼。”
郭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套话,够软。
可越软,越厉害。
林阳也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等天子赐座、赐言、赐赏的时候,曹公还得推一推,让一让。”
“辞让一两回,姿态就够了。”
“等推不过去了,再感激涕零地受下。”
“这出君臣相得的戏,既然要唱,那就索性唱圆满些。别留破绽,也别给人挑刺的机会。”
说到最后,林阳摆了摆手。
“反正礼数到了,其余的,司空那等人物,自然比我更明白。”
曹操和郭嘉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都觉得有些古怪。
他们一个是大汉司空,一个是司空祭酒,朝堂规矩、宫中礼数,哪个不是滚瓜烂熟?
可眼下坐在这小院书房里,听林阳一本正经地教他们怎么做臣子,偏偏又听得极舒服。
荒唐里,竟还有几分熨帖。
曹操压了压嘴角,还是没压住那点笑意,只得连连点头。
“有理。”
“此言周全。”
正说着,外头回廊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不急不慢,由远及近。
林阳耳朵一动,立刻坐直了些,朝门外看了一眼。
“行了,这种谋国的话,先打住吧。”
他抬手往外指了指,神色轻松下来。
“听这步子,多半是福伯。”
“他走路一向慢,八成是端着刚熏好的肉干来了。”
话音刚落,门板便被轻轻叩了两下。
“家主。”
随着一声招呼,房门被推开。
福伯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一股带着松脂味的肉香热气,瞬间在书房里漫开。
“酒菜都备齐了。”
林阳站起身,顺手把案上的茶具往旁边一拨,笑得十分爽利。
“二位兄长,什么天子,什么司空,先都放一边。”
“今日这顿酒——”
“咱们不醉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