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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平安从江明远家出来时,手里多了两张黑白照片。

舅公是从书柜最上层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来的。

那盒子藏在几本马列选集和一本《红旗》杂志合订本后面,打开盖子先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然后是旧纸张受潮后淡淡的霉味。

里头装着党费证、几枚旧奖章、几封用橡皮筋扎着的信,还有这两张照片。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名字和日期,字迹工整,是江明远的手笔。

马德胜那张,圆脸,细眼,下巴微微后缩,嘴角往下撇着,像刚咽下一口不合口味的菜。

马卫东那张,长脸,浓眉,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凶,是那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平的理所当然。

杨平安把照片揣进怀里,发动了车。车子驶出省政府家属院,沿着省城的主干道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灰砖墙,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的“抓”字只剩了半边。墙根长着青苔,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巷子里没人,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像唱歌又不是唱歌。

他意念一动,连人带车进了空间。

空间里温暖如春。灵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池塘里的鱼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水面被它们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几只野兔蹲在草丛里,耳朵一竖一竖的,看见他来了也不跑,反倒往前蹦了两步。

当年抱着军军在山里捡到的那只傻狍子,如今正领着老婆孩子站在灵泉边的草地上,媳妇是杨平安后来进山帮它“抢”回来的,如今拖家带口,小日子过得比人还舒坦。

它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嘴角挂着一根草茎,歪着脑袋看他。

杨平安脱下军装,从仓库里翻出一套旧衣服。灰蓝色的布料洗得微微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隐隐约约能看出两个即将破洞的轮廓。

他想了想,又翻出一顶蓝布帽子,帽檐软塌塌的,往头上一扣,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表摘了,皮鞋也换了,换成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磨薄了,走起路来脚底板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

他走到灵泉边蹲下来,往水里看了一眼。水里倒映着一张灰扑扑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周身的气质全变了。

不像少校,不像技术科长,像个刚从哪个工厂下了夜班、在街上走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工人。

他试着弯了弯腰,走路时肩膀微微往前塌着,步子拖沓,裤腿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傻狍子甩开老婆孩子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胳膊,大概是在确认这人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它闻了半天,打了个响鼻,转身走了,尾巴一甩一甩的。那意思是:换了马甲我也认识你,但你穿成这样肯定没空陪我玩,走了。

杨平安从空间出来时,还是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还是那棵老槐树下。

只是军车不见了,穿着军装的少校不见了,换了个人,成了老杨,一个看着像从哪个厂里跑出来的工人,灰扑扑的不起眼。

他把那两张照片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揣回去,往省物资局的方向走去。

省物资局离省政府大院隔着五里地。杨平安在省城上了三年多大学,又经常来出差,对这些部门的门脸都熟得很。

物资局的大门是一道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省物资局”四个大字,“资”字的最后一笔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大门两边的围墙上刷着标语,左边是“抓革命促生产”,右边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红漆写的,在灰色的砖墙上格外扎眼。

大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人。有夹着公文包骑自行车的,铃铛按得叮当响,一条腿先跨上去,另一条腿在后头紧跟着往前蹿两步,身子一歪一扭地骑走了。

有推着独轮车送货的,车轮碾过地面上的碎石子,咯吱咯吱的。有扛着麻袋进库房的,麻袋压在肩膀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后脖颈上青筋暴起。

院子里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车厢上用帆布盖着,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烟头在手指间明明灭灭的,烟灰老长也不弹,看着它自己往下掉。

空气里飘着一股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从食堂方向飘过来的熬白菜的味道,那味道淡得像隔夜的梦。

杨平安走到大门对面的一棵法桐树下。法桐刚冒了新芽,黄绿黄绿的,嫩得像刚从蛋壳里探出来的鸡雏。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掏出一支烟点上,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看着对面的大门。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他等的是一张脸。

长脸,浓眉,眼睛不大,眼神里有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平的理所当然。

这张脸就是他刚在照片上见过的马卫东,马德胜的儿子,省物资局调配科副科长。

只要能找到他经手倒卖物资的证据,就可以顺着这根藤摸到马德胜的把柄。

他在那颗树底下站了一个多钟头。卡车进进出出,办事员夹着公文包进进出出,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大门口寒暄完,握了半天手,说了半天话,谁也没有要先走的意思,就那么站在大门口的正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物资局的大门像个永远不闭幕的戏台,台上的演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他要等的那个角儿还没出场。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用鞋底碾灭了。又点了一根。火柴划着的那一下,火焰在风里晃了晃,差点灭了。

他用另一只手拢住火苗,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把烟点着了。火柴梗扔在地上,他用脚尖拨了拨。

一辆吉普车从街那头开过来,速度不快也不慢,车身上溅着泥点子,昨晚刚下过雨,今天路还没干透。杨平安没动。

吉普车在物资局门口停了一瞬,按了声喇叭,铁栅栏门被传达室的人吱吱呀呀地推开了,车又开进去。

他又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在脚边的青砖缝里,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