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庆站在竹筐前,两只手搭在筐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那个橘子,又看了看筐里那一堆,忽然把兜里的橘子掏出来比了比大小。
他满意了,又把橘子揣回去,但这次没再按,而是用手捂着,好像兜里那个比筐里所有的都值钱。
齐兰香看着这两个大竹筐,客气的开口。“平安,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以后别再破费了。”
江明远也走过来了。他夹着公文包站在竹筐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杨平安,嘴角往上走了走:“你这孩子,每次来都跟搬家似的。”
“谢谢大侄子!”江国庆已经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一手摸着兜里那个,一手抱着个新的,下巴底下还夹着一个。
齐兰香赶紧弯腰去收,他扭着身子躲,橘子从他下巴底下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车底下去了。
杨平安蹲下来伸手去够,江国庆也跟着蹲下来,脑袋挤在杨平安脑袋旁边,两个人一起趴在车轮边上看那个橘子。最后是杨平安用一根树枝把它拨出来的。
齐兰香把江国庆拽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把小书包挎在他肩上。
“行了行了,再不走育红班要迟到了。下午放学回来再跟你大侄子玩。”
江国庆被齐兰香拽着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杨平安,橘子在他兜里鼓鼓的,另一个还攥在手里,下巴底下那个已经被齐兰香没收了。
杨平安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先跟妈妈去上学,晚上放学回来我再陪你玩。咱们可以搭积木,我还给你带了新的。”
他把声音压低,凑到江国庆耳边,像是在交代一件机密任务,“那盒积木等你放学再给你。”
江国庆使劲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指。杨平安也伸出小手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拉了拉,又盖了个章。
齐兰香牵着江国庆的手往外走了。江国庆一步三回头,走出老远了还扯着嗓子喊:
“大侄子你说话要算数!”杨平安冲他挥了挥手,他这才转过头去,橘子还在兜里鼓着,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齐兰香一手牵着他,一手拎着小书包,嘴里还在念叨“慢点,慢点”,但他已经跑起来了。
杨平安拎起两个竹筐,跟在江明远身后进了屋。他把两个竹筐放在墙角时,江明远已经在书房的小书桌前坐下了。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一面墙的书柜,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钢笔和墨水瓶,窗台上的文竹又长高了些,藤蔓沿着窗框往上爬,快要够到窗帘了。
江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冒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平安进来,才开口:“平安,你这次来省城,是不是有什么事?”
杨平安在书桌对面坐下来,把马德胜发函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从收到那封盖着红章的函,到点名要查陈树民等七个人的档案,到他和高厂长商量的对策。
用猎鹰项目成功报喜,把被点名的人列入功臣名单,往总装报喜,用总装的函压省革委会的函。
江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香烟在他指间慢慢燃着,烟灰积了一截,他也没弹。
窗台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文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细碎的,像一幅正在自己修改自己的画。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杨平安。
“你这次来是想摸马德胜的底?”
“是的。我在暗处,他在明处。他敢对976厂动手,我不能坐以待毙。”
江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平安,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像一片片半透明的纸。窗户开着,能听见大院里来往的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替主人叹气。
“马德胜这个人,造反派出身,做到省革委会副主任,靠的就是整人。造反派在省里的根基深,手底下的人在各个系统都有。
这个人谨慎得很,从不轻易露面,出门三四个警卫跟着,连家门口的电线杆子都有人站岗。”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一下,烟灰缸里已经有了好几个烟头,歪歪扭扭地杵着,像一座小小的坟场。
“但他有个软肋,他儿子马卫东。”江明远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像是在推一件证据。
“马卫东在省物资局当副科长,手里管着全省的物资调配。这个人跟他老子的性格完全相反,嚣张得很,吃喝玩乐样样沾,到处都敢去。去年秋天,有人举报他倒卖国家物资,材料送到了省革委会,被马德胜压下来了。举报人后来被调到偏远地区去了,听说走的时候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
江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省物资局的老局长跟我有些交情,前几天还跟我提起过这个马卫东。说他最近又弄了一批钢材,不知道运到哪里去了,单据上的字迹都不像是正经手续。
你要是想查马德胜,不如从他儿子入手。从省物资局开始查。马卫东这个人是藏不住的,他太喜欢招摇了,走到哪儿都是一身的确良,手腕上还戴块上海表。”
“谢谢舅公。我今天就去物资局看看,先摸摸情况。不会打草惊蛇。”
江明远点了点头。“记住,马德胜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靠的不光是权,还有消息。你每走一步,都要踩稳了再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