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器刺穿血肉,带出滚烫的生命。芦苇丛中的搏杀,短促,惨烈,毫无转圜余地。
王彪的厚背砍山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决断,劈、砍、撩、剁,毫无花哨,只求毙敌。他的对手,那瘦高黑衣人手持一对乌黑判官笔,走的却是阴柔诡谲的路子,点、戳、刺、划,专攻关节要穴,如同毒蛇吐信,角度刁钻狠辣。两人棋逢对手,刀光笔影纠缠,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另一边,刘汉宏的铁尺对上了短刃客。铁尺短小,却利于近身缠斗,刘汉宏本就力大,此刻更是将铁尺挥舞得虎虎生风,封、架、砸、扫,竟将那短刃客逼得连连后退。但短刃客身法灵活,如同泥鳅,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避开重击,手中短刃时不时寻隙递出,寒光闪烁,同样凶险。
林言的长枪对链镖,却是险象环生。林言年轻,枪法虽得黄巢点拨,毕竟临阵经验不足。而链镖客的兵器极为难缠,长可及远,锁拿兵刃,短可近战,镖头淬毒,幽蓝闪烁。林言几次险些被链镖缠住枪杆,或被迫近身,仗着一股血勇和精妙的步法,勉强支撑,但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最凶险的,却是赵璋与飞爪客的对决。两人皆是轻功暗杀的好手,身形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兔起鹘落,手中短匕与飞爪化作道道虚影,碰撞声细密如雨,杀气却凝如实质。飞爪客的飞爪神出鬼没,时而凌空抓向赵璋头颅,时而贴地锁其足踝。赵璋身形飘忽,一双短匕如同穿花蝴蝶,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飞爪,甚至寻隙反击,在飞爪客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两人都是以快打快,稍有疏忽,便有性命之虞。
黄巢背靠枯木,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厮杀声、兵刃撞击声、芦苇折断声混作一团,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左肩的贯穿伤和胸前崩裂的伤口,如同两张贪婪的嘴,不断吞噬着他的体温和气力。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咬着湿布,颤抖的手摸索着,试图按压住胸前最大的出血口。手指触及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剧痛让他几乎晕厥。鲜血依旧从指缝中汩汩涌出,带着不祥的暗红与金色交织的颜色。
不能晕!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王彪他们在拼命,自己更不能先垮!
他强提一口气,再次将意念沉入体内。那点微弱的、金红交杂的异火,在连番激战和重伤失血下,已暗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依旧顽强地跳动在左胸的空洞处,散发出微弱却执着的暖意,护住心脉一线生机。
“集中……引导……”黄巢在心中默念,不管这是《玄甲镇魔经》的法门,还是本能的求生意志,他将全部精神集中于那点异火,尝试引导它,不是攻击,而是“凝聚”、“封堵”。
异火极其微弱,且属性暴烈,极难驾驭。尝试数次,才有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热流,颤巍巍地分出,缓缓流向胸前最大的伤口。热流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细针穿刺,带来另一重剧痛,但伤口边缘翻卷的肌肉,似乎在这灼热下,有了极其微弱的收缩、粘合迹象。
有效!虽然缓慢,虽然痛苦,但这异火,似乎对伤势有某种奇特的“灼合”作用!
就在黄巢竭力自救之时,战局陡然生变!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是那短刃客!
他被刘汉宏一记势大力沉的铁尺砸中肩胛,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整个人踉跄后退。刘汉宏得势不饶人,揉身而上,铁尺如毒龙出洞,直捣其心窝!短刃客勉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短刃脱手飞出。刘汉宏铁尺顺势下砸,正中其天灵盖!
“噗!”
红白之物迸溅。短刃客一声不吭,仰面栽倒。
“老四!”与王彪缠斗的瘦高黑衣人眼角瞥见,目眦欲裂,手中判官笔攻势骤然狂暴,不顾自身安危,疯狂抢攻,逼得王彪连退三步。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边也分出了胜负。
“着!”赵璋一声低喝,身形如同鬼魅般贴地滑出,险之又险地避过当胸抓来的飞爪,同时右手短匕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飞爪客因发力而微微前倾的小腹!
“呃!”飞爪客身体剧震,动作一滞。赵璋左手短匕已如闪电般抹过他的咽喉!
血光迸现。飞爪客捂着喷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仰天倒下。
四去其二!剩下的瘦高黑衣人和连镖客脸色大变。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瘦高黑衣人厉喝一声,判官笔虚点一招,逼退王彪,身形急退,便要向芦苇深处遁去。
连镖客也虚晃一镖,逼开林言,转身欲逃。
“想走?!”王彪怒吼,正要追击。
“彪哥!穷寇莫追!救大将军要紧!”孟楷的声音突然从后方芦苇丛中传来。只见他带着两名弟兄疾奔而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包裹。
王彪身形一顿,看了一眼踉跄欲逃的两名黑衣人,又看向枯木下气息奄奄的黄巢,一跺脚:“汉宏,林言,打扫战场,毁尸灭迹!赵璋,警戒!孟楷,快!看看大将军!”
众人迅速行动。刘汉宏和林言麻利地将三具黑衣尸体拖到暗处,搜身,然后沉入漕渠。赵璋则如同幽灵般没入芦苇丛,警惕四周。
孟楷已奔到黄巢身边,借着微弱的星光,只看了一眼黄巢胸前的伤口,便倒吸一口凉气。“伤得太重!必须立刻止血,离开这里!”
他迅速打开带来的小包裹,里面是几卷干净的麻布、一小瓶金疮药、一壶清水和一些干粮。他小心地移开黄巢捂在伤口的手,看到那恐怖的创面和诡异的出血颜色,眉头紧锁。
“大将军,忍一下。”孟楷沉声道,先以清水冲洗伤口。冷水刺激,让黄巢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孟楷手法熟练,快速清洗掉污血,然后将金疮药不要钱般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麻布紧紧缠绕、包扎。处理完胸前伤口,又如法炮制,处理了左肩的贯穿伤。
金疮药似乎有些效果,加上黄巢自身异火的那一丝微弱灼合,出血渐渐减缓。
“孟先生……你们……怎会在此?”黄巢声音嘶哑微弱,几乎难以听清。
“说来话长,大将军,先离开这里!”孟楷低声道,示意王彪过来帮忙。
王彪收起刀,蹲下身,看着黄巢苍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虎目泛红:“大将军,属下等来迟了!让您受苦了!”
“废……话少说……走……”黄巢勉力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王彪重重点头,与孟楷一起,小心地将黄巢扶起。黄巢浑身无力,大半重量压在两人身上。刘汉宏和林言也处理完尸体回来,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黄巢。
“走!去南边的‘野狐坟’!那里荒僻,有个废弃的砖窑,可暂避!”孟楷当机立断。
一行人不再耽搁,由赵璋在前探路,王彪、孟楷、刘汉宏、林言护着黄巢,迅速没入漕渠南岸更深的芦苇荡和荒草丛中,向着南郊方向疾行。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一行人如同受伤的狼群,在黑暗中沉默而迅速地移动,避开可能的道路和灯火,只走荒僻野径。黄巢的意识在剧痛、失血和颠簸中时断时续,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睡。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点异火,在包扎和颠簸中,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如同被压抑的岩浆,在更深的地方缓缓流动,舔舐着伤口,带来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痛楚的麻痒感。而胸口那枚崩碎的、被袁守诚白光浸染过的血晶残留,似乎也与这异火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发烫。
还有……牢中那诡异存在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印记,如同一个冰冷的坐标,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它说会来找他……是福是祸?
不知道。眼下,活下去,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当长安城从深夜的混乱中迎来黎明,朝堂之上,已是阴云密布,惊雷暗涌。
紫宸殿,大朝会。
龙椅上的唐僖宗李儇,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显示他昨夜并未安枕。地陷天坑的余波未平,昨夜左军地牢重犯逃脱、左右神策军当街对峙冲突的消息,又如同雪上加霜,让他心烦意乱,头痛欲裂。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不少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也有不少人,眼角余光偷偷瞥向站在武官前列的田令孜和杨复恭,又迅速收回。
田令孜面白无须,神色如常,只是那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眼底深处不时掠过一丝阴霾。杨复恭依旧站得笔直,脸颊瘦削,面无表情,只有手中下意识摩挲的铁胆,透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诸位爱卿,”李儇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昨夜……神策军左军地牢之事,以及……东市漕渠码头附近的骚乱,究竟是何缘故?田阿父,杨中尉,你们谁来给朕,给诸位臣工,一个交代?”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二人身上。
田令孜出列,躬身行礼,声音依旧阴柔平稳:“回禀陛下,昨夜之事,乃是有地煞教余孽,不知以何手段,潜入左军地牢,意图劫狱,引发骚乱。所幸看守将士用命,及时击退贼人,未曾酿成大祸。至于漕渠码头附近的打斗,经查,乃是江湖匪类因私怨械斗,与地牢之事并无关联,已被金吾卫驱散。老奴御下不严,致有贼人潜入,惊扰圣听,请陛下降罪。”
他将“重犯逃脱”轻描淡写说成“贼人劫狱未遂”,又将码头厮杀定性为“江湖私斗”,推了个干干净净。
杨复恭也出列,拱手道:“陛下,右军昨夜闻报左军地牢有异动,恐是逆贼作乱,危及京城,故紧急调兵前往戒备,以防不测。抵达时,贼人已被左军击退,为免误会,右军并未进入左军防区,只在周边警戒。后因漕渠附近有不明身份者厮杀,右军亦派兵前往查看,维持秩序。此乃职责所在,请陛下明鉴。”
两人一唱一和,将一场惊天动地的重犯脱逃和军中对峙,化解为一次小小的“治安事件”和“正常勤务”。
不少朝臣心中冷笑,却无人敢出声质疑。田、杨权倾朝野,把持禁军,谁愿当这出头鸟?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中丞裴澈,手持象牙笏板,出班而立,神色肃然。
李儇皱了皱眉:“裴爱卿有何事奏?”
“臣,弹劾左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右神策军中尉杨复恭!”裴澈声音朗朗,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一者,治军不严,疏于防范,致钦犯要员自戒备森严之地牢脱逃,此乃失职大罪!二者,事发之后,隐瞒不报,混淆视听,欺君罔上!三者,擅动兵马,于京畿重地公然对峙,惊扰百姓,动摇国本!其行可鄙,其心可诛!请陛下明察,依律严惩,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哗然!虽然不少人对田、杨不满,但如裴澈这般,在大朝会上公然弹劾,措辞如此激烈,直指欺君大罪,却是极少见!这裴澈,莫非疯了不成?还是……背后有人指使?
田令孜和杨复恭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田令孜细长的眼中寒光闪烁,杨复恭手中的铁胆停止了转动。
“裴中丞!”田令孜转身,阴恻恻地盯着裴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口口声声‘钦犯要员脱逃’,可有实证?是亲眼所见,还是人云亦云?昨夜之事,左军已查明,乃是地煞教余孽劫狱未遂,何来‘钦犯脱逃’?你如此妄言,污蔑朝廷重臣,是何居心?!”
杨复恭也冷声道:“裴中丞,右军调兵,乃为京城安危计,何来‘擅动兵马’、‘公然对峙’?你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也需有凭有据,岂可捕风捉影,信口雌黄,扰乱朝堂?”
面对两位权宦的威压逼视,裴澈面不改色,昂然道:“田公,杨中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左军地牢昨夜异动,喊杀震天,重兵封锁街道,挨户搜查,此为长安百姓有目共睹!‘水字号’死牢,非谋逆钦犯不得入内,此乃定制!若非重犯脱逃,何须如此大动干戈?至于漕渠码头厮杀,死伤数人,尸体被沉入河中,此乃金吾卫清晨打捞所见!田公一句‘江湖私斗’便欲遮掩,岂非视国法如无物,视陛下如稚子可欺耶?!”
他句句诛心,直指要害。不少朝臣暗暗点头,裴澈所言,确是疑点重重。
“你!”田令孜气得脸色发白,手指裴澈,却一时语塞。
“陛下!”一直沉默的观军容使、田令孜的盟友、枢密使西门思恭出列打圆场,“裴中丞忧心国事,其情可悯。然昨夜之事,纷乱复杂,或有内情未明。田、杨二位中尉,公忠体国,夙夜操劳,于国有功。些许疏漏,或为贼人狡诈所致。不若令二人戴罪立功,加紧搜捕,查明真相,再行论处。当务之急,乃是稳定京畿,安抚民心。”
西门思恭位高权重,他一开口,不少依附田、杨的朝臣纷纷附和。
“西门公所言甚是!”
“当以稳定为要!”
“裴中丞言过其实了!”
李儇被吵得头晕脑胀,本就对政务不耐烦,此刻更是只想尽快了结此事。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田阿父,杨中尉,昨夜之事,你们确有疏忽。着令你二人,全力缉拿逃犯及作乱贼人,限期十日,务必给朕一个交代!若是再出纰漏,两罪并罚!退朝!”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起身拂袖而去。
“退——朝——”内侍尖利的嗓音响起。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终在田令孜和杨复恭冰冷的目光注视下,陆续散去。裴澈站在原地,看着田、杨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决绝。他知道,仅仅一次弹劾,扳不倒这两棵大树。但种子已经种下,只需等待时机,便会生根发芽。
田令孜和杨复恭并肩走出紫宸殿,阳光有些刺眼。两人脸上都没了朝堂上的阴沉,反而平静得可怕。
“裴澈……跳得挺欢。”田令孜看着远处的宫墙,声音平淡。
“跳梁小丑罢了。”杨复恭摩挲着铁胆,“倒是他背后,不知是谁在指使。卢携?崔沆?还是……那位一直装聋作哑的韦相?”
“不管是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田令孜眼中厉色一闪,“当务之急,是找到黄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四个废物杀手,是哪边的人,查清楚了没有?”
“正在查。身手路数,像是‘影楼’的杀手。但‘影楼’认钱不认人,雇主是谁,难查。”杨复恭道,“我已经加派人手,封锁各门,严查水路,撒出所有眼线,黄巢重伤,跑不远。另外,黄巢那些藏匿的余党,昨夜出现在码头,绝非巧合。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揪出些大鱼。”
“嗯。”田令孜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地牢里那个‘东西’……昨夜似乎也有异动。符阵有被撬动的痕迹。虽然很快平息,但……我总觉得不安。”
杨复恭脚步一顿,眼中也露出一丝凝重:“那东西被镇了三百年,按理说早已该消亡。但昨夜之事,确有些蹊跷。我会加派可靠人手,盯紧地牢。若真有什么变故……”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
地宫崩塌,魔心毁损,宗主陨落。但蚩尤之力的阴影,似乎并未随着地宫一同埋葬。反而像是打开了某个潘多拉的魔盒,让一些更深、更古老、更不可控的东西,开始悄然浮动。
长安城的浑水之下,暗流愈发汹涌,潜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冰冷的眼睛。
长安南郊,野狐坟。
这里是一片乱葬岗与荒地交织的区域,地势起伏,荒草丛生,散落着不少无主的坟冢和坍塌的墓穴,白日也少有人迹,夜间更是狐鼠出没,磷火飘摇,故而得名“野狐坟”。
在野狐坟深处,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砖窑,半截窑身埋入土中,窑口被茂密的荆棘和荒草掩盖,极为隐蔽。
此刻,窑洞深处,微弱的火光跳动着,映亮了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黄巢靠坐在干燥的草垫上,身上盖着王彪脱下的一件旧袍。胸前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敷上了孟楷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效果更好的金疮药,出血总算止住。左肩的贯穿伤也处理妥当。但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双目紧闭,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他还活着。
孟楷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用一个小陶罐熬煮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王彪、刘汉宏、林言、赵璋四人,分别守在窑洞入口和几个透气孔附近,手握兵刃,耳听八方,警惕着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
昨夜一路奔逃,几经周折,才摆脱了可能的追踪,来到这处事先准备好的藏身点。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无人敢松懈。
“孟先生,大将军他……”王彪压低声音,看向黄巢,眼中满是忧色。
“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受了水寒。心脉处似有旧伤暗疾,极为凶险。”孟楷神色凝重,用木勺搅动着陶罐里的药汁,“我带的药,只能吊命,无法根治。必须尽快寻到更好的伤药,甚至……找到精通医术的高手。否则,恐有反复。”
“这荒郊野岭,去哪里找高手名医?”刘汉宏闷声道。
“城内倒是有几位太医署的圣手,还有几位隐居的名医。但此时城门必然严查,我等又……”林言年轻,有些急躁。
“闭嘴!”王彪低喝,“孟先生自有主张。现在最重要的,是护住大将军周全,让他静养恢复!”
窑洞内一时沉默,只有柴火噼啪声和药汁沸腾的咕嘟声。
这时,黄巢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很快凝聚,扫过窑洞和众人。
“大将军!您醒了!”王彪等人见状,连忙围拢过来,脸上露出喜色。
黄巢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嘶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孟楷连忙端过一碗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入喉,带来一丝暖意,黄巢缓了口气,声音微弱:“这……是哪儿?”
“南郊野狐坟,一处废弃砖窑,很安全。”孟楷答道,“大将军,您感觉如何?”
“死不了……”黄巢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怎知我……在码头?”
王彪和孟楷对视一眼。王彪道:“大将军,说来惭愧。地宫崩塌后,朝廷对外宣称您与地煞教主同归于尽,但我等不信。孟先生设法买通了一些关节,隐约打探到,似乎有重伤‘钦犯’被秘密关押在左军地牢。我等便潜入长安,暗中查探,联络旧部。昨夜,恰巧侦知左军地牢有变,又得知右军也在调兵,便猜测可能与您有关。孟先生推断,若您真能脱困,重伤之下,最可能的路线便是利用水路。漕渠码头有几个废弃泄水口,我等便分头在附近蹲守,没想到……真等到了大将军!”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愧色:“只是……没想到大将军伤得如此之重,更没想到,还有杀手埋伏……让大将军又涉险境,是属下等无能!”
“不……是你们……救了我。”黄巢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孟楷身上,“孟先生……有心了。”
孟楷拱手:“此乃属下分内之事。只是大将军,如今形势,极为凶险。田、杨阉宦必然全力搜捕,朝中亦有裴澈等人趁机发难,长安已成龙潭虎穴。您重伤在身,此地虽隐蔽,也非久留之所。需尽快定下行止。”
黄巢沉默片刻,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孟楷将朝堂弹劾、田杨应对、城门严查等情况简要说了,又道:“另外,那四名黑衣杀手,身手狠辣,训练有素,不像寻常江湖人物,倒像是专门培养的死士或杀手组织。其雇主是谁,难以断定。田、杨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地煞教残余,或者其他对您有所图谋的势力。”
“朱温……”黄巢吐出两个字。
众人心头一凛。朱温!地煞教护法,对黄巢恨之入骨,且知晓地宫诸多秘密。若他未死,确实有动机,也有能力雇佣杀手。
“此人是个大患。”王彪咬牙道,“若真是他,必须尽快除去!”
“当务之急,是让大将军养伤。”孟楷冷静道,“我已让可靠兄弟,设法在城内寻找信得过的郎中,并采购一些必需药材。但需要时间。另外,此地虽偏,也需防备搜捕。我建议,最多停留两日,便需转移。”
“去……哪儿?”黄巢问。
孟楷沉吟道:“向东,出潼关,入河南。那边局势混乱,王仙芝将军旧部尚让、王璠等人仍在活动,朝廷控制力薄弱,便于隐匿行踪。且河南临近江淮,物产丰饶,也好寻医问药。只是……路途遥远,大将军的伤势,恐难承受颠簸。”
黄巢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不去河南。”
“那……”
“去……同州。”黄巢缓缓道。
“同州?”众人一怔。同州在长安东北,属关内道,虽不算朝廷腹心,但也不如河南那般“天高皇帝远”。
“同州刺史……李孝昌……”黄巢声音微弱,但很清晰,“昔年……我贩盐过境,与他……有些……香火情。此人……贪婪,但……胆小。或可……利用。”
孟楷眼中一亮:“大将军是想……借其地暂避,甚至……借其力?”
“虚与委蛇……争取时间。”黄巢道,“同州临近黄河,有水路之便。若事有不谐……可北走河东,或东渡黄河入河南。比……直接去河南……稳妥。”
众人思忖,觉得有理。同州虽在关内,但刺史李孝昌并非田、杨嫡系,且名声不佳,或可威逼利诱。若能暂时栖身,争取到养伤时间,确是上策。
“只是,如何前往同州?沿途关隘盘查必严。”刘汉宏道。
“走……山道,绕行。”黄巢道,“我知道一条……隐秘小路,可通同州西北山区。人烟稀少,可避耳目。只是……难行。”
“再难行,也得走!”王彪斩钉截铁,“孟先生,你尽快准备药材、干粮、马匹。汉宏,林言,你们熟悉周边地形,规划路线。赵璋,你负责探路和扫尾。两日后,入夜出发!”
“是!”众人领命,立刻分头准备。
窑洞内再次安静下来。黄巢重新闭上眼,内视己身。伤势依旧沉重,但敷药后,加上体内那点异火的微弱灼合,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丝。那异火在胸口的空洞处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并与胸骨上残留的某种冰冷印记(透骨钉的阴寒与地牢符阵的残留),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抗与平衡。
牢中那诡异存在的话,再次在他脑中响起——“你身上有‘门’的味道”。
“门”……是什么?地宫之门?魔心之门?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它何时会来?
未知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但此刻,他无暇多想。恢复体力,应对接下来的艰难旅程,才是关键。
他尝试着,再次引导那点异火,按照某种模糊的本能,在体内最细微的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溪流浸润干裂的土地。痛苦依旧,但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新的力量,正在这痛苦与灼热中,极其缓慢地滋生。
如同废墟之上,挣扎冒出的……一点新绿。
两日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与煎熬的等待中,飞快流逝。
黄巢的伤势在孟楷的精心照料和自身异火的微弱作用下,勉强稳定下来,不再恶化,但离好转还差得远。他依旧虚弱,无法长时间行走,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半昏睡中度过。
孟楷通过隐秘渠道,从城内弄来了不少上好的金疮药、补血益气的药材,甚至还有一小瓶据说来自太医署的“九转还魂丹”,虽是仿制,药效也远超寻常。干粮、清水、御寒衣物、简易帐篷等物也已备齐。赵璋探明了前往同州西北山区的隐秘小路,虽然崎岖难行,但确实避开了主要关隘和城镇。
王彪等人则轮流警戒,确保藏身地未被发现。幸运的是,这两日并未有大股官兵搜捕到野狐坟一带,只有零星的不良人和地方团练在远处巡过,未曾靠近砖窑。
第三日,夜幕降临,星月无光,正是夜行的好时机。
黄巢被王彪和孟楷用一件厚实的斗篷裹紧,扶上一匹特意挑选的、性情温顺的驮马。他胸前和肩部的伤口被小心固定,尽量减少颠簸。刘汉宏、林言在前开路,赵璋在后扫除痕迹,王彪和孟楷一左一右护着黄巢,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砖窑,没入野狐坟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山路果然难行。所谓“小路”,很多时候只是野兽践踏出的痕迹,或干脆需要攀爬峭壁,穿越密林。荆棘划破衣衫,碎石绊倒脚步,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窸窣声,更增添了几分阴森。
黄巢伏在马背上,咬紧牙关,忍受着颠簸带来的剧痛。每一次马匹的晃动,都如同重锤敲打在伤口上,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抓着缰绳,不让自己晕过去。
不能倒下。倒下,就会成为拖累,害了这些拼死救他的兄弟。
夜风凛冽,穿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开路的刘汉宏忽然停下,举起右手,示意众人噤声。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握紧兵刃,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只见前方山坳的拐角处,隐约有几点晃动的火光,以及模糊的人声传来。
“……仔细搜!上面有令,任何可疑人等,不得放过!”
“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哪来的人?”
“少废话!搜就是了!抓到逆党,重重有赏!”
是官兵!听声音,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人,正在前方设卡搜查!
王彪脸色一变,低声道:“是右军的斥候!他们竟然搜到这里来了!”
孟楷观察了一下地形,前方是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峭山崖,难以绕行。后退?后面也可能有追兵。
“怎么办?硬闯?”刘汉宏眼中凶光一闪。
“不可!大将军伤重,我们人少,硬闯风险太大!”孟楷摇头,看向黄巢。
黄巢忍着痛,低声道:“等……他们过去……或……制造混乱,引开他们……”
话音未落,众人忽然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
不是马蹄,不是脚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悠远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悸动。
与此同时,黄巢左胸那点异火,猛地一跳!一股冰冷、锐利、带着审视意味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扫过这片山林,掠过他们藏身之处,最终……定格在前方那队官兵所在的方向。
是它!牢中那个诡异存在!它来了!
“咯咯咯……”
一阵非男非女、如同锈铁摩擦般的低沉笑声,直接在黄巢,以及在场的王彪、孟楷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找到你了……‘钥匙’……”
“这些蝼蚁……很吵……”
“我帮你……清理一下……”
声音落下的瞬间,前方山坳拐角处,那队官兵所在的位置,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