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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

那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的瞬间,王彪等人汗毛倒竖,如同被最阴冷的毒蛇盯上,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攥住了心脏。那感觉并非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非我族类”存在的排斥与惊悸。

唯有黄巢,左胸异火狂跳,反而在那冰冷感知扫过时,有种奇异的、近乎“熟悉”的悸动。仿佛那不是外来的侵袭,而是体内某种沉眠的部分被唤醒、被呼应。

“别动。”黄巢强忍剧痛,以微弱但不容置疑的声音低喝,制止了王彪等人下意识想要拔刀或后撤的动作。他能感觉到,那诡异存在的“注视”,此刻绝大部分都锁定在前方那队官兵身上,对他们……更像是一种“路过”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漠不关心的意味?

前方山坳,火光晃动。

“什么声音?”一个粗嘎的嗓音带着疑惑响起,是那队官兵的头目。

“没、没听到啊……”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颤音。

“地面……好像在动?”第三个人不确定地说。

话音未落,异变骤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芒。只见前方那一片被火把光芒照亮的区域,地面、岩石、树木,甚至空气,突然开始无声地、诡异地扭曲、融化!

不是被火焰焚烧,也不是被巨力摧毁,而是一种更难以理解的、仿佛空间本身发生了错乱。坚实的土地变得如同软泥,蠕动着塌陷、翻卷,将站在上面的官兵无声地吞噬。坚硬的岩石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然后连同倚靠其上的士兵一起,向内“坍缩”,消失不见。粗壮的树木,枝叶、树干,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揉捏的面团,扭曲、折断、同样融入了那一片不断扩大的、混沌的黑暗区域。

火光,是唯一有“反应”的东西。它们被拉长、扭曲,变成怪诞的光带,随即如同被吸入黑洞般熄灭。

整个过程,寂静得可怕。被“吞噬”的官兵,连一声惨叫、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没有血迹,没有残肢,没有兵器落地的声音,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一片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区域,彻底化为一片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黑暗的边缘,与正常的山林景象形成触目惊心的割裂,仿佛一幅画卷被粗暴地撕去了一块。

那黑暗并未扩散,在吞噬了所有官兵和那片区域的一切后,便开始缓缓向内收缩、凝聚。最终,在原本是山坳拐角处的中心位置,凝聚成一个……“人形”。

不,那并不能完全称为人形。它约莫有常人高矮,通体漆黑,没有五官,没有毛发,甚至没有明显的衣物轮廓,只是一个勉强具备头、躯干、四肢的模糊剪影。它的“身体”并非实体,而是一种不断缓缓流动、旋转的、浓稠如墨的黑暗,边缘处不断有细微的、丝絮状的“黑气”飘散、又收回。

它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那片黑暗中。没有气息,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存在感”。若非亲眼目睹了方才那恐怖的一幕,王彪等人甚至会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月光投下的一个怪异影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彪几人的后背。刘汉宏握着铁尺的手在微微颤抖,林言脸色惨白,赵璋瞳孔收缩,连最为沉稳的孟楷,呼吸也变得粗重。他们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妖魔异兽,但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那不是生物,不是鬼怪,更像是……某种规则的显化,某种纯粹的“湮灭”本身。

那漆黑的人形剪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它的“头”——如果那模糊的隆起可以称之为头的话。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道冰冷、空洞、毫无情感的“视线”,落在了他们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黄巢身上。

“碍事的……清理了。”那锈铁摩擦般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众人脑海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刚才抹去二三十条性命,只是掸去了衣服上的一点灰尘。“现在,可以……谈谈了,‘钥匙’。”

它称呼黄巢为“钥匙”。

黄巢强撑着从马背上微微直起身,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人形,哑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你……是什么?”

“我?”黑暗人形似乎“思考”了一下,那团流动的黑暗头部微微偏了偏,“我是……‘守门人’的失败品。是‘门’的……影子。是被遗忘在符阵夹缝中的……残渣。”

守门人?袁守诚?黄巢心头一震。难道这诡异存在,与袁守诚有关?是袁守诚镇压在地牢里的东西?还是……因袁守诚的镇压,而诞生的某种“衍生物”?

“你想谈什么?”黄巢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身上,有‘门’的味道。很淡,很杂,但……是真的。”黑暗人形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渴望,“你从地宫出来,见过那扇‘门’,甚至……触碰过它,对吗?”

门?是指魔心封印?还是袁守诚最后打开的那条白光通道?又或者是……别的东西?黄巢不确定,但他隐隐觉得,这“门”所指,恐怕比他想象的更为关键。

“也许。”黄巢不置可否,“是又如何?”

“带我去。”黑暗人形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带我去那扇‘门’的所在。我要……回去。”

“回去?回哪里?”

“回到……‘门’的另一边。那里,才是我该在的地方。”黑暗人形的“身体”似乎波动了一下,显示出某种不稳定的情绪,“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符阵磨损,封印松动,我才得以透出一点意识。我需要真正的‘门’,需要完整的通道,才能脱离这个残破的躯壳,回归本源。”

它的话颠三倒四,充满矛盾。既是“守门人的失败品”,又要“回归门的那一边”?既是“残渣”,又似乎拥有莫测的力量。

“我凭什么帮你?”黄巢反问,“而且,就算我想,我也不知道那扇‘门’现在何处。地宫已经崩塌,你说的‘门’,或许已经毁了。”

“毁了?”黑暗人形似乎“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嘲弄意味的波动,“那扇‘门’,是规则,是概念,岂是区区塌方能毁去的?它只是被掩埋,被扰动,或许……转移了。而你,身上带着它的印记,你是最有可能找到它的人。至于凭什么……”

它顿了顿,那无形的“视线”扫过王彪等人,最后重新落在黄巢身上:“就凭,我能让你活下去。你现在的状态,和死了没太大区别。而我,可以暂时稳固你的伤势,压制你体内的冲突,甚至……帮你更快地适应和掌控,你胸口那团乱七八糟的‘火’。作为交换,你带我找到‘门’。很公平,不是吗?”

黄巢沉默。这诡异存在开出的条件,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伤势、体内异火与蚀脉散、透骨钉的冲突,如同附骨之蛆,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如果有办法暂时压制,争取到恢复的时间……

但风险同样巨大。这“东西”来历诡异,目的不明,力量恐怖且不可控。与它同行,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引来更可怕的灾祸。

“如果我不答应呢?”黄巢问,目光紧盯着那黑暗人形。

黑暗人形没有立刻回答。它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变得粘稠、扭曲了一些。那股冰冷、空洞的“注视”,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力。

“那会很遗憾。”它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冰冷意味,“没有你,我可能需要花费更多时间,用更麻烦的方式,去寻找‘门’的线索。而你,和你的这些同伴,可能会像刚才那些蝼蚁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又或者……我会跟着你,直到你死,或者直到我找到别的‘钥匙’。但那样,对你来说,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以它刚才展现出的、抹杀一队精锐官兵如同抹去尘埃般的手段,这威胁绝非空言。

王彪、孟楷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尽管他们知道,面对这种存在,兵器恐怕毫无用处。

黄巢的脑海中,念头急转。硬拼,绝无胜算。拒绝,立刻就是死路一条。答应,则是一条充满未知凶险的危路,但至少……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借力。

“我可以答应你,帮你寻找那扇‘门’。”黄巢缓缓开口,“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在我伤势未愈、有能力寻找之前,你必须保证我和我同伴的安全,并协助我疗伤、恢复。”

“可以。只要你们不主动找死,或试图攻击我,我不会对你们出手。必要之时,我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第二,寻找‘门’的过程,需以我为主。你不能强迫我做明显送死或违背我意愿的事。在找到‘门’之前,我们是暂时的盟友,而非主仆。”

黑暗人形似乎又“思考”了片刻:“盟友?有趣的说法。可以。只要你的目标,最终是找到‘门’。”

“第三,告诉我更多关于‘门’,关于你自己,关于袁守诚,关于地宫的事情。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在寻找什么,又在和什么打交道。”

这一次,黑暗人形沉默的时间更长。那团流动的黑暗似乎翻涌得剧烈了一些,显示出其内心的波动。

“有些事,现在的你知道了,并无益处,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视。”它缓缓道,“但关于‘我’和‘门’的基本信息,可以告诉你一些。至于袁守诚……那个失败者,没什么好说的。他没能完成‘守门’的职责,反而将一切都搞砸了,包括他自己,也包括……我。”

它的话依旧语焉不详,充满了谜团。

“好,那就说说你能说的。”黄巢道。

黑暗人形“看”了他一会儿,那锈铁般的声音再次响起:“‘门’,并非实体。它是……界限,是通道,是不同‘层面’之间的缝隙。你们所知的‘地宫’,所藏的‘魔心’,不过是某扇‘门’泄露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气息,经过漫长岁月催化、异化后的产物。真正的‘门’,连接着更古老、更本质、也更危险的东西。”

“袁守诚和他的兄长,是这一代被选中的‘看门人’。他们的职责,是看守那扇因上古大战而变得不稳定的‘门’,防止门后的东西彻底侵入此世。但袁守诚心生贪念,试图利用门后的力量,结果导致封印松动,门的气息大量泄露,催生出了地煞教和魔心,也让我这样的‘残渣’得以成形,并被囚禁在符阵之中。”

“我,便是那泄露出的门之气息,与地煞教多年血祭产生的怨念、地脉阴气、以及袁守诚失败封印术的残留,在符阵的扭曲下,偶然糅合而成的……畸形产物。我拥有部分‘门’的特性,能扭曲、湮灭一定范围内的物质与能量,但无法真正控制,也无法脱离这个脆弱的、不断消散的形态。我需要回到‘门’附近,借助门的力量,要么稳固形态,要么……彻底回归,消散于本源之中。”

它的话,信息量巨大。地宫、魔心、蚩尤之力,竟然都只是“门”泄露气息的衍生物?真正的“门”,连接着更可怕的未知?而眼前这恐怖的存在,竟然是多种负面能量和失败封印术偶然结合的“畸形产物”?

“你如何能帮我疗伤?”黄巢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我虽无法直接赋予生机,但可以暂时‘稳定’你体内混乱的能量状态。”黑暗人形道,“你胸口的‘火’,本质驳杂,但核心是‘兵主之血’的阳刚与‘门’之气息的阴晦,再加上袁守诚最后那点净化之力的调和。我可以暂时压制其中冲突最烈的部分,引导它们达成脆弱的平衡,减少对你身体的持续破坏。至于外伤……那是物质层面的损伤,我无法直接治愈,但可以帮你清除伤口中残留的异种能量和毒质,比如那‘蚀脉散’的药力,以及透骨钉的阴寒。”

这已经足够了!若能清除蚀脉散和透骨钉的持续伤害,稳定体内异火,黄巢相信,凭借《玄甲镇魔经》的恢复能力和自身意志,外伤总有愈合的一天。

“好。”黄巢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和心中的波澜,“我答应你。在找到那扇‘门’之前,我们是盟友。你助我疗伤、脱困,我带你寻门。”

黑暗人形那模糊的头部,似乎微微“点”了一下。

“明智的选择。”它“说”道,“那么,现在,先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虽然我处理得很干净,但难免会引来一些嗅觉灵敏的‘苍蝇’。你的伤,也需要尽快处理。”

它的话提醒了众人。方才那队官兵被抹去,虽然无声无息,但二三十人突然失去联络,右军那边迟早会察觉,必定会派更多人手前来查探。

“走!”王彪当机立断,翻身上马,与孟楷一左一右护住黄巢的马匹。刘汉宏、林言在前,赵璋断后,一行人不再犹豫,催动马匹,快速绕过那片依旧残留着诡异气息的黑暗区域,沿着山道,继续向北疾行。

那黑暗人形,并没有“走”动。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黄巢一行人远去。然后,它的“身体”开始缓缓变淡、消散,最终化作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无声无息地飘起,融入了上方的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夜枭的啼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冰冷气息。

有了黑暗人形(黄巢在心中暂且称之为“影”)的暗中威慑与“清理”,接下来的路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队官兵的失踪,果然很快引起了右军的警觉。后续派出的搜索队规模更大,也更谨慎,甚至出动了军中蓄养的獒犬。然而,每当搜索队接近黄巢一行人可能经过的区域,或是发现些许踪迹时,总会有各种“意外”发生。

有时是领头的獒犬突然发狂,撕咬同伴,然后冲下悬崖。有时是经验最丰富的斥候莫名失足,跌入深涧。有时是整个小队在密林中迷失方向,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仿佛遇到了“鬼打墙”。最严重的一次,一支五十人的骑兵队,在一条山谷中遭遇了“山崩”,被滚落的巨石和泥土掩埋了大半,死伤惨重,幸存者魂飞魄散,言之凿凿说是看到了“山魅作祟”。

这些“意外”,自然都是“影”的手笔。它似乎能有限地扭曲局部环境,制造幻象,引动小范围的地形变动,甚至直接以那种“湮灭”的力量,抹去关键的追踪者。手段诡异莫测,效率极高,且不留痕迹,将“非人”的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彪等人从最初的惊惧,到后来的麻木,再到隐隐的庆幸。有这样一位“盟友”在暗处清扫障碍,确实让他们避开了无数凶险。但与之相对的,是心头越来越沉重的阴影。与这等存在为伍,真的能有好结果吗?它现在需要黄巢带路,所以提供保护。一旦找到那所谓的“门”,或者黄巢失去利用价值……

没有人敢深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黄巢的伤势,在“影”的介入下,也确实有了起色。

那日扎营休息时,“影”再次出现。它并未完全显形,只是分出一缕极淡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探入黄巢胸前的伤口。黄巢只感到伤口处传来一阵冰冷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刺入的麻痒感,并不十分疼痛,反而有种淤塞被疏通的异样。

片刻后,黑气收回。“影”那锈铁般的声音在黄巢脑中响起:“蚀脉散的药力,大部分已被我‘分解’。透骨钉的阴寒封印,也暂时压制,短时间内不会继续侵蚀你的经脉。但你体内的那团‘火’,太过驳杂狂暴,我只能引导它们暂时达成脆弱的平衡,无法真正调和。强行调和,可能会引发更剧烈的冲突,毁了你这具身体。你需要自己慢慢炼化、融合。”

这就足够了!蚀脉散的威胁解除,透骨钉的阴寒被压制,黄巢立刻感到身体轻松了许多,那种经脉如同被针扎、被冰冻的持续痛楚大为减轻。虽然内伤依旧沉重,外伤也未愈合,但至少有了自行恢复的基础。

他尝试运转《玄甲镇魔经》,这一次,内力虽然微弱如丝,但运行起来顺畅了许多。那团金红交杂的异火,在“影”的引导下,不再左冲右突,而是相对“温顺”地盘踞在胸口空洞处,缓缓释放出温热的气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和破损的脏腑。虽然速度极慢,但确确实实在好转。

孟楷准备的药材也派上了用场。内服外敷,加上黄巢自身意志的坚韧和“影”的暗中调理,他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虽然依旧苍白虚弱,但已不再是之前那种奄奄一息的濒死之态。

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越了崎岖的山道,抵达了洛水西岸。

洛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水势平缓,对岸便是同州地界。时值冬末,河水尚未解冻,但冰层厚度不一,且常有渔夫凿冰捕鱼留下的冰窟,夜间行马渡河,风险极大。

“必须过河。”孟楷望着对岸隐约的灯火,那是同州边境的一个小镇,“只有过了洛水,才算暂时离开京畿重地的核心搜捕范围。同州方面,李孝昌的防备会松得多。”

“怎么过?冰面不稳,马匹难行。寻船?这个时节,又是夜里,哪来的船?”刘汉宏皱眉。

王彪看向黄巢。黄巢伏在马背上,望着黑沉沉的河面和远处小镇的灯火,沉思片刻,道:“找冰薄处,以绳索引渡。马匹……或许只能放弃了。”

“放弃马匹?”林言急道,“大将军,您的伤……”

“步行,慢些,但更隐蔽。”黄巢道,“过了河,再设法寻代步之物。”

众人虽觉不舍,但也知这是稳妥之法。正要分头寻找合适渡河点时,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感知,再次扫过。

“影”那平淡的声音响起:“不必麻烦。”

只见河岸边的阴影中,那黑暗人形再次缓缓凝聚。它“走”到冰面边缘,伸出那只由流动黑暗构成的“手”,轻轻按在冰面上。

无声无息,以它手掌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冰面,开始迅速变薄、透明,然后……融化!不是被热量融化,而是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迹,冰层直接“消失”,露出下方黑沉沉的、缓缓流动的河水!

一个宽约两丈、笔直通向对岸的、没有冰层的“水道”,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水道边缘的冰壁光滑如镜,切面整齐,仿佛被最锋利的刀一剑切开!

众人再次被这神鬼莫测的手段震撼得说不出话。

“走吧。这通道只能维持一刻钟。” “影”说完,身形再次变淡,消失。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彪等人不敢耽搁,连忙牵着马,护着黄巢,小心翼翼地踏上那条诡异的无冰水道。马蹄踩在冰冷的水中,发出哗啦声响。水道不宽,仅容两马并行,两侧是高达数尺的光滑冰壁,如同行走在一条冰雕的峡谷中,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夜空,气氛诡异而压抑。

好在“影”对力量的掌控精妙入微,水道平稳,河水似乎也被某种力量压制,波澜不兴。一行人提心吊胆,加快速度,终于在一刻钟内,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

踏上坚实的土地,回头望去,只见那条无冰水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被寒冰覆盖、抹平,片刻后,河面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过了洛水,就是冯翊县地界,属同州管辖了。”孟楷松了口气,指着远处小镇的灯火,“那是‘龙阳镇’,是个水陆码头,颇为繁华。镇上应该有车马行,可以雇车。大将军,我们是直接去同州城,还是先在镇上落脚?”

黄巢思索着。直接去州城,目标太大。李孝昌态度不明,贸然上门,恐生变故。先在龙阳镇落脚,一来可以让他再休整一两日,二来可以打探一下同州目前的局势和李孝昌的近况。

“去镇上,找家不起眼的客栈,暂住一两日。”黄巢做出决定,“孟先生,你想办法联系我们在同州的暗线,打听消息。王彪,你们注意警戒,不要暴露行踪。”

“是!”

众人牵着马,向着龙阳镇的方向行去。夜色中,小镇的灯火温暖而遥远,仿佛代表着短暂的安宁与未知的变数。

而在他们身后,洛水冰面之下,深沉的河水中,一缕淡到极致的黑气,如同水草般缓缓摇曳,然后悄然散去。

“影”并未远离。它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一个冰冷的影子,跟随着,观察着,等待着。

等待着黄巢带它,去寻找那扇通往未知的“门”。

龙阳镇因洛水码头而兴,虽只是镇甸,却比许多下州县城还要繁华。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商铺林立,客栈、酒肆、货栈、赌坊、妓馆应有尽有,即便入了夜,依然有些许灯火和隐约的喧哗声,显示着这里的活力。

黄巢一行人没有进入最繁华的码头区,而是在镇子西头,寻了一家位置偏僻、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的“悦来客栈”。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满脸市侩的干瘦老头,见王彪等人虽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又带着一个重伤员,本有些迟疑。但孟楷掏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银饼子,掌柜立刻眉开眼笑,殷勤地将他们引到后院最安静的一间独立小院,拍着胸脯保证绝无闲杂人等打扰。

小院有正房两间,厢房一间,还算干净。王彪、刘汉宏、林言、赵璋四人分了班次,轮流守夜警戒。孟楷则立刻出门,去寻镇上的药铺,补充一些药材,并设法联络可能存在的暗线。

黄巢被安置在正房内间的床榻上。房间生了炭盆,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他靠在床头,喝了些热水,又服下孟楷留下的丸药,感觉精神稍好。胸前的伤口依旧疼痛,但已不再持续出血,愈合的麻痒感开始出现,这是好迹象。

他尝试着,再次引导体内那点异火,按照《玄甲镇魔经》的路线,配合呼吸,缓缓运转。内力依旧微弱,但运行间,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的损伤正在被异火的热流一丝丝修补、温养,虽然缓慢,却坚定有力。而胸口那枚“副钥”血晶崩碎后留下的印记,以及袁守诚白光中残留的某种净化气息,似乎也与这异火逐渐交融,带来一种奇特的、包容而又锐利的感觉。

“你的‘火’,在适应这个身体。” 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房中响起,只有黄巢能听到。

黄巢并不意外。“影”的神出鬼没,他已有心理准备。他睁开眼,看向房间角落的阴影处。那里,黑暗人形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只是光线扭曲造成的错觉。

“是好是坏?”黄巢问。

“不好说。” “影”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它本质极高,但也极乱。兵主之血的战意,魔神余烬的暴虐,守门人印记的秩序,还有你自身强烈的‘存在’意志……这些力量强行糅合,如同将油、水、火、冰塞进一个罐子。现在罐子没炸,是因为有外力(指影的介入)暂时维持平衡,以及罐子本身(黄巢的身体和意志)足够坚韧。但最终,要么是某种力量吞噬其他,成为主导;要么是达成一种全新的、稳定的平衡;要么……就是彻底失控,砰。”

它的话,再次点明了黄巢体内潜藏的巨大风险。这“异火”既是生机,也是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有办法引导它,达成稳定的平衡吗?”黄巢问。

“有。找到那扇‘门’。” “影”道,“‘门’的气息,是这些力量最初的源头,也是最终的归宿。在‘门’附近,这些力量会受到吸引、梳理,更容易找到共存的方式。甚至……你可能借此,真正掌控它们,而非被它们掌控。”

又是“门”。黄巢感觉,自己似乎正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某个既定的目标。而“门”就是终点。

“那扇‘门’,究竟在哪里?地宫崩塌后,它会转移到何处?”黄巢追问。

这一次,“影”沉默了很久。久到黄巢以为它不会回答,或者已经离开。

“我不知道。” 它终于开口,声音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门’无形无质,它的‘位置’,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地点。它可能依附于某件强大的器物,可能潜藏于某处特殊的地脉节点,也可能……寄宿在某个特殊的‘容器’身上。地宫崩塌,封印破灭,‘门’失去了原有的锚点,必然会转移。我需要你身上的印记,去感应,去追寻。”

“我该怎么做?”

“等你伤势再好些,力量再恢复些,我教你一种……感应的方法。” “影”道,“现在,你需要休息。这个镇子,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静。”

“什么意思?”

“我感觉到,有几股……不太一样的气息,混迹在镇民之中。不像是普通的官兵探子,也不像是江湖人物。更阴晦,更……古老。与地煞教的气息,有些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惕,“或许,是地煞教崩解后,散落各处的残余势力?又或者,是其他对‘门’的力量有所感知的存在?总之,小心些。在你恢复足够自保之力前,不要轻易暴露。”

说完,角落里的阴影恢复了正常,“影”的气息消失了。

黄巢眉头紧锁。“影”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地煞教树大根深,虽经地宫崩塌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残余势力流窜各地,完全可能。他们或许也在寻找与“门”相关的线索,或者……在寻找他黄巢这个“兵主容器”?

还有“影”提到的“其他存在”……难道除了地煞教,还有别的势力,也在觊觎“门”的力量?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没过多久,孟楷回来了。他不仅带回了所需的药材,还带回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大将军,”孟楷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我在镇上药铺,遇到了一个咱们以前的弟兄,他现在在龙阳镇码头做力夫。据他说,这几日,同州境内不太平。”

“哦?”黄巢示意他继续说。

“大约七八日前,也就是地宫崩塌后不久,同州城东北方向的‘尧山’一带,夜间常有异光冲天,伴有闷雷般的声响。当地山民传言,是山神发怒,或是有宝物出世。刺史李孝昌曾派兵前往查探,但一无所获,反而折损了十几名兵丁,说是遇到了‘鬼打墙’和毒瘴,只好退回。”

“尧山?”黄巢心中一动。同州尧山,并非什么名山大川,但也有些传说,据说是古帝尧的巡狩之地。

“还有,”孟楷继续道,“我那弟兄说,最近镇上来了一些生面孔。有游方道士,有行商,甚至还有几个胡僧,都在暗中打听尧山的消息,出手阔绰。另外,同州城内的粮价、铁价,近日也有些异常波动,似乎有人在暗中囤积。李孝昌那边,似乎也加强了城防和巡查,但对外宣称是为了防备河东沙陀人扰边。”

尧山异象,多方势力窥探,李孝昌异常举动……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能——尧山那边,恐怕真的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会不会……与“影”所说的“门”的转移有关?

“另外,”孟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那弟兄还提到一个传闻,不知真假。他说,大约三四天前,有人在洛水下游,看到过一个身穿破烂黑袍、半边脸仿佛被火烧过的独眼汉子,驾着一叶扁舟,逆流而上,方向……似乎也是朝着同州这边来的。形容的样貌……有些像……朱温。”

朱温!

黄巢眼中寒光一闪。果然,这个祸害也没死!而且,似乎也朝着同州来了!他是独自一人,还是带着地煞教残余?他的目标,是尧山异宝,还是……我黄巢?

局势,愈发复杂诡谲了。

“孟先生,”黄巢沉吟片刻,缓缓道,“让我们的人,设法盯紧尧山方向的动静,还有那些在镇上打听消息的生面孔。另外,想办法查清,李孝昌对尧山之事,究竟知道多少,态度如何。我们……可能需要提前会一会这位李刺史了。”

“是,大将军。”孟楷应下,迟疑道,“那您的伤……”

“无妨。再休整一日,后日一早,我们去同州城。”黄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有些事,宜早不宜迟。既然这潭水已经浑了,那就不妨……让它更浑一些!”

他隐约感觉到,同州,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边州,很可能即将成为风暴的新中心。而尧山,或许就是揭开一切谜团的下一个关键。

夜色渐深,龙阳镇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悦来客栈后院的小院中,炭火幽幽,映照着黄巢苍白而沉静的脸庞,以及眼中那簇跳动不休的、金红交织的火焰。

山雨欲来,风满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