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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出去吗?”

冰冷、干涩、非男非女的声音,凿进黄巢昏沉的意识深处。不是听到,而是直接回响在颅骨内侧,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出去?

黄巢残存的意识因这两个字而剧烈波动。深埋地底的死牢,冰冷的锁链,无边的痛楚,阉宦的算计……他恨不得立刻逃离,将这鬼地方连同那些丑恶的嘴脸一起砸个粉碎!

但他没有回应。多年的亡命生涯教会他,越是看似诱人的机会,越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尤其这声音的主人,气息诡异,非人非鬼,其意图更是莫测。

“警惕……不错。”那声音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思绪,带着一丝近乎赞赏的漠然,“但你的时间不多。田令孜的‘黑玉断续膏’,混了‘蚀脉散’。三次敷用,奇经八脉枯萎如草,终身残废。你已用过一次。”

蚀脉散?黄巢心中凛然。难怪那药膏带来的不仅是痛楚,更有一种侵蚀经脉根基的阴毒之感。田令孜果然没想让他好过,既要吊着他的命,又要彻底废了他。

“第二次敷药,就在今夜子时。”声音继续道,冰冷地陈述着事实,“届时,看守会换班,有一炷香的空隙,防御最松懈。也是你唯一可能挣脱锁链的机会——如果你还能动的话。”

挣脱?黄巢感受着身体的状况。锁链加身,药力封脉,那丝微弱的热流聊胜于无。别说挣脱,连站起来都困难。

“你在想,凭你现在,如何挣脱?”声音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凭你体内那点可怜的、混杂的、连你自己都搞不清的残火?还是凭你脑子里那些没用的愤怒?”

黄巢沉默。他知道这声音说得对。但他更知道,这声音突然找上他,绝非出于好心。它在观察,在评估,或许……也在寻找某种“合作”的可能。

“你是谁?”黄巢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在意识中反问。

“我?”声音停顿了一瞬,“一个……被遗忘在此地的囚徒。比你更早,比你更久。久到……快忘记自己原来是什么了。”

“为什么帮我?”

“帮?”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金属摩擦的“笑声”,“不,我在帮我自己。这座地牢,以‘玄阴镇狱符’为基,锁死的不仅是肉体,还有一切异常的能量与存在。我被困在此地太久,需要一点外来的……‘变数’,来撬动这该死的符阵。而你,一个将死的兵主容器,一个被魔神之力污染又侥幸未死的疯子,一个带着守门人印记的囚徒——你就是那个变数。”

“你需要我做什么?”

“在你挣脱锁链,触动符阵核心的瞬间,符阵会有一刹那的波动与反击。我要在那瞬间,截取一丝波动,冲击我自身的封印。”声音的语气平淡,“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离开地牢的路径,甚至……帮你暂时压制‘蚀脉散’的药力,让你恢复一点行动之力。当然,只是一点。剩下的,看你自己。”

代价是成为吸引火力的诱饵,好处是一线缥缈的生机。很公平,也很残酷。

“我怎么信你?”黄巢问。

“你可以不信。”声音毫无波动,“然后在这里等着,第二次敷药,经脉寸断,成为废人。接着,或许被田令孜榨干最后的价值,或许被杨复恭暗中除掉,或许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被扔进暗河,尸骨无存。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囚徒。”

“我若失败,触动符阵,会怎样?”

“符阵反击,威力足以将你现在这具身体震成肉泥。我也会受到波及,但死不了,只是继续被封印,等待下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变数’。”声音坦然得令人心寒,“所以,尽量别失败。至少,在触动符阵核心前,别死得太快。”

没有退路,没有保障,只有一场以生命为赌注、与未知存在的危险交易。

黄巢笑了。尽管身体因这个微小的表情牵动伤口而传来剧痛,但他确实在笑。在意识深处,那笑容疯狂而肆意。

这他妈的,才是他黄巢该走的路!在绝境中,用命去搏那一线微光!与恶魔交易,向死而生!

“告诉我,怎么做。”他传达出决绝的意念。

“很好。”声音似乎也“笑”了,那是一种冰冷的、达成协议的满意感,“首先,集中你全部精神,感知你左胸伤口深处的那点热流。那不是单纯的残力,那是‘兵主之血’、‘魔神余烬’、‘守门人印记’三者在你濒死时,强行糅合出的‘异火’。它很弱,很乱,但本质极高。尝试引导它,不是按照你那粗浅的《玄甲镇魔经》,而是让它……自己燃烧。”

自己燃烧?黄巢依言尝试。他不再强行控制那丝微弱的热流,而是放松心神,仅仅保留一个“燃烧”的意念,如同在点燃一堆潮湿的柴薪。

起初毫无反应。热流依旧微弱,在枯竭的经脉中缓慢游走,带来灼痛。

但他不急。他将所有对生的渴望,对自由的执着,对仇敌的憎恨,对命运的不甘,统统化为燃料,投入那意念的火焰之中。

烧!烧起来!哪怕焚尽这残躯,也要烧出一条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极为漫长。左胸深处,那一点热流,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再是微弱的搏动,而是一下清晰的、带着灼烫感的脉动!仿佛一颗被灰烬掩埋的火星,终于接触到了空气,骤然亮起!

“咚!”

一声沉闷的、只有黄巢自己能“听”到的心跳,在他胸腔空洞处炸响。紧接着,那丝热流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扩散!不再是温顺的暖流,而是狂暴的、带着撕裂感的灼热,瞬间冲入他早已伤痕累累的经脉!

“呃啊——!”

黄巢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呜咽。这突如其来的力量爆发,比任何酷刑都要猛烈,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丝在他体内穿刺、搅动!皮肤表面,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的不再是鲜红的血,而是带着暗金色与暗红交杂的诡异色泽!

“稳住!”冰冷的声音在他脑中厉喝,“引导它,流向锁住你琵琶骨的‘透骨钉’!那是玄铁所铸,以地心阴寒之气淬炼,专破内家真气,但对你这种混杂的‘异火’,或许有奇效!快!”

琵琶骨!黄巢这才感觉到,除了体表的锁链,自己两侧肩胛骨下方,各有一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刺痛,之前因全身剧痛而被忽略。那便是“透骨钉”!田令孜果然歹毒,这是要彻底废了他的武功根基!

他强忍着经脉几乎被撑爆的痛苦,集中全部意志,引导着体内横冲直撞的灼热洪流,分作两股,狠狠撞向肩胛骨下的透骨钉!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对撞!透骨钉的阴寒之气疯狂反扑,试图冻结、扑灭这灼热的异火。而异火更加暴烈,带着焚尽一切的意志,灼烧、侵蚀着阴寒钉体。

剧烈的痛苦让黄巢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崩裂,满嘴血腥,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维持着那“燃烧”的意念。

烧!烧穿它!

“咔……咔嚓……”

极其细微的、仿佛冰面碎裂的声音,从肩胛骨深处传来。不是钉体碎裂,而是钉体与骨骼、经脉连接处,那层阴寒的封印之力,在灼热异火的冲击下,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只是一丝裂痕,虽然透骨钉依旧深深钉在骨中,但就在这一瞬间,黄巢感到一直被封锁、被压抑的某种“通道”,似乎松动了一丝!原本完全无法感应的丹田气海,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泉眼,渗出了一滴水。

与此同时,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子时将至!看守开始换防!就是现在!用你全部的力量,撞向你身后石壁,锁链与墙壁连接处,往下三尺,左移一尺——那里是这间牢房‘玄阴镇狱符’的一个辅助节点!撞开它!”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力量犹豫。黄巢嘶吼一声,用尽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对身体的掌控力,以及体内狂暴的灼热异火,整个人如同濒死的野兽,带着全身的锁链,狠狠撞向身后冰冷的石壁!

“轰——!”

肉体与岩石的沉闷撞击声,在密闭的死牢中回荡。石壁纹丝未动,但黄巢清晰地感觉到,锁链与墙壁连接处,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细微震颤。紧接着,整个牢房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瞬,无数道淡黑色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符文脉络,在墙壁、地面、甚至空气中一闪而逝!

玄阴镇狱符,被触动了!

“就是现在!左转,三步,地面第三块石板,用力踩下去!”冰冷声音急促道。

黄巢来不及思考,依言而行。身体如同灌铅,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断骨和伤口,但他不管不顾,跌跌撞撞,凭借那声音的指引,左转,三步,用尽最后力气,狠狠踩向脚下那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石板!

“咔哒!”

机械转动的声音清晰响起。被踩中的石板微微下沉,然后,整个牢房的地面,以那块石板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区域,突然向下翻转!

黄巢连同身上的锁链,瞬间失重,向下坠落!

下方不是更深的地牢,而是一条幽深、潮湿、散发着浓重水汽和霉味的垂直通道!通道四壁滑不留手,长满湿滑的青苔,笔直向下,深不见底!

冰冷、湍急的水声从下方传来,越来越响。

是暗河!这地牢之下,竟然有一条地下暗河通道!

“跳下去!顺着暗河向东!三里外有一处废弃的泄水口,可通城外漕渠!”冰冷声音最后传来,带着一丝终于解脱般的虚弱与急切,“记住你的承诺!我会去找你……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

声音戛然而止。那诡异的存在感,也瞬间从黄巢的感知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噗通!”

冰冷刺骨的暗河水瞬间将黄巢吞没。沉重的锁链拖着他急速下沉,湍急的暗流裹挟着他,撞向嶙峋的河底岩石。伤口浸水,剧痛钻心,冰冷的河水呛入肺中,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但黄巢没有挣扎,反而在入水的瞬间,强行让身体放松,减少阻力。他屏住最后一口气,任由暗流带着他,在无尽的黑暗水道中,向着未知的东方冲去。

上方,地牢方向,隐约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兵器出鞘的铿锵声。追兵来了。

但已经晚了。

冰冷、黑暗、湍急的暗河,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生路。前方是未知的险阻,后方是绝命的追兵,体内是狂暴的异火与致命的药力,怀中是滔天的仇恨与不甘。

黄巢在黑暗中睁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见。金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微弱的、金红交织的异火,在冰冷河水的冲刷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生死边缘的极致压迫下,燃得更稳,更沉。

如同深埋灰烬之下,等待燎原的……不灭星火。

就在黄巢坠入暗河、生死未卜的同一时刻,长安城的夜色中,几股暗流正悄然涌动。

平康坊,北里,一家名为“醉月轩”的歌舞伎馆深处。

密室中烛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脂粉与陈年酒液的混合气味。几个穿着普通商贩、力夫、甚至是落魄文人服饰的汉子,围坐在一张低矮的案几旁,面色凝重。

若有参与过围剿王黄起义军的低级军官在此,或许能勉强认出,这几人虽然做了伪装,但眉宇间的剽悍与风霜之色,绝非寻常市井之徒。他们是王仙芝、黄巢旧部中的中坚头目,在王仙芝战死、黄巢失踪、大军溃散后,侥幸逃脱朝廷追捕,潜入长安,暗中潜伏,联络失散兄弟,打探消息。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面色焦黄、左颊有一道深刻刀疤的汉子,名叫王彪,原是黄巢亲卫队正,悍勇善战。此刻他握着一只粗瓷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杯中烈酒微微荡漾。

“消息……可靠吗?”坐在他对面,一个书生打扮、但眼神精悍的中年人,压低声音问。他叫孟楷,原是军中书吏,实则心思缜密,负责情报与联络。

“是右神策军一个火长酒后失言,被他相好的姐儿听去,那姐儿又与咱们安插在平康坊的暗线有旧。”王彪声音沙哑,眼中燃烧着压抑的火焰,“虽然语焉不详,但提到了‘水字号’、‘重伤’、‘钦犯’、‘黄姓’等字眼。结合地陷天坑的传闻,以及咱们这几日探查到的,神策军左军驻地近日防卫异常森严,尤其是地牢方向增兵加岗……十有八九,大将军他……真的还活着,被阉狗抓了,就关在左军地牢!”

“左军地牢……”另一个满脸横肉、名叫刘汉宏的汉子咬牙,“那是田令孜那老阉狗的地盘!守备比皇城还严!咱们这点人手,硬闯就是送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将军被阉狗折磨至死?!”一个年轻些的汉子红着眼低吼,他叫林言,是黄巢的外甥,也是亲卫之一。

“当然不!”王彪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酒液四溅,“大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但硬拼不得,需用计。”

孟楷沉吟道:“我前日探得,田令孜与杨复恭似乎因争功不睦,右军对左军驻地看管甚严,双方摩擦日增。或可从此处着手,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还有,”另一个一直沉默、面容普通的汉子开口,他叫赵璋,擅长机巧与潜伏,“地牢必有排污泄水之通道,只是不知具体位置。若能找道,或许是一条暗道。”

就在几人低声商议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是自己人。王彪使了个眼色,刘汉宏起身,警惕地开门。一个作小贩打扮的矮瘦汉子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

“彪哥,孟先生,出事了!”矮瘦汉子急声道,“半个时辰前,左军地牢方向传来异动,隐约有喊杀和破门声,随后大批左军兵马出动,封锁了附近数条街道,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说是……跑了重犯!”

“什么?!”众人霍然起身。

“可知跑了谁?”孟楷急问。

“不清楚,左军口风很紧。但看这阵仗,绝非寻常囚犯!”矮瘦汉子道,“另外,右军的人也动了,在外围设卡,名义上是协助搜捕,实则像是在监视左军举动。两边人马已经对峙上了,火药味很浓!”

王彪与孟楷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跑了?在这等严防死守下跑了?除了大将军,还能有谁有这般本事?!虽然不知大将军如何做到,但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立刻通知所有在长安的兄弟,放下手中一切事宜,全力打探消息!重点查探各城门、水门、漕渠出口的动静!尤其是排水、泄洪通道附近!”王彪当机立断,“汉宏,你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设法靠近左军地牢附近,看看有无痕迹可循。赵璋,你想办法摸清左军地牢的泄水通道走向!孟楷,你设法接触右军的人,看能否套出些内情,或加以利用!”

“是!”众人领命,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记住,”王彪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大将军若真的脱困,必是九死一生,重伤在身。他需要接应,需要藏身之所,需要药材治伤!我等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大将军周全!这长安城,要变天了!”

众人重重抱拳,迅速散去,融入长安城的夜色与暗流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城,御史台,一间偏僻的衙署内。

烛光下,两位身着深绿色官袍的官员对坐。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正是御史中丞裴澈。另一人稍年轻些,眉宇间带着忧色,是侍御史郑绍。

两人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誊抄、墨迹未干的密报,正是关于左军地牢“重犯逃脱”、左右神策军对峙搜查的急件。

“裴公,此事蹊跷。”郑绍低声道,“左军地牢关押何等重犯,竟能闹出这般动静?田、杨二位中尉反应如此激烈,甚至不惜当街对峙……这逃犯,绝不简单。”

裴澈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地陷天坑,传言与逆贼黄巢、地煞教有关。如今左军地牢又出此纰漏……郑御史,你相信世间有如此多巧合吗?”

郑绍倒吸一口凉气:“裴公是说……那逃犯,可能是……”

“未必,但不可不查。”裴澈沉声道,“田令孜、杨复恭,阉宦掌军,权倾朝野,把持宫禁,蒙蔽圣听,早已是朝堂大患。此次地牢出事,无论逃犯是谁,皆是他们失职大罪!此乃天赐良机,或可借此扳倒一二,肃清朝纲!”

“可田、杨势大,党羽遍布,更有陛下宠信……”郑绍面露忧色。

“正因其势大,才需借力打力。”裴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即刻起草奏疏,弹劾左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右神策军中尉杨复恭,治军不严,玩忽职守,致重犯脱逃,更于京畿重地擅动兵马,对峙街头,惊扰百姓,有损国体!措辞务必激烈,直指其非!”

“是!”郑绍应下,又问,“那逃犯身份……”

“含糊其辞,只言‘疑似钦犯要员’即可。留有余地,看看各方反应。”裴澈道,“另外,暗中派人,盯紧田、杨二人动向,尤其是他们搜寻逃犯的举动。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些有趣的东西。”

“下官明白。”

“记住,此事隐秘进行。田、杨耳目众多,不可打草惊蛇。”裴澈最后叮嘱,“这潭水,已经浑了。我们要做的,不是亲自下水,而是……让水更浑,让那些藏在底下的大鱼,自己跳出来。”

长安城东,春明门外,漕渠码头。

时近子夜,码头早已没有了白日的喧嚣。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栈桥柱子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破碎的光晕。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反射着微弱的天光,散发出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淤泥气味。

几条运粮的漕船停靠在较远的泊位,船工大多已入睡,只有值夜的更夫偶尔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传出老远。

“哗啦……”

一声轻微的水响,从一段废弃的、长满滑腻青苔的石质泄水口附近传来。这泄水口连接着城内部分区域的排水系统,早已废弃不用,口子不大,仅容一人蜷缩通过,隐没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平日里无人注意。

一只手,苍白、伤痕累累、指节因用力而扭曲的手,猛地从泄水口内侧伸出,死死扒住了湿滑的边缘。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黄巢的头颅艰难地从狭窄的泄水口挤出。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浑身湿透,伤口被污水浸泡得发白翻卷,锁链拖在身后,叮当作响。冰冷的河水和剧烈的消耗,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他环顾四周,黑暗的码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和河水拍岸的轻响。没有追兵,没有埋伏。

那诡异声音指的路,竟然真的通到了这里。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将自己从泄水口中挪出来,瘫倒在潮湿的芦苇丛中,大口喘着气,冰冷的夜风一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左胸伤口处,那团异火在冰冷的河水冲刷和剧烈消耗后,已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勉强护住心脉不散。

蚀脉散的药力,在刚才剧烈的挣扎和冰冷的刺激下,似乎也有所减退,但经脉依旧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疼痛与麻痹交织。透骨钉的阴寒虽被异火烧开一丝裂隙,但钉体仍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胛骨传来钻心的痛。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藏身之所,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左军的追兵随时可能顺着暗河或排水系统搜过来!

他尝试站起,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踉跄一步,险些栽倒。连忙扶住旁边一株枯死的芦苇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去哪儿?长安城内遍布田、杨眼线,城门必然也已加强盘查。自己这副模样,根本不可能混进去。

城外?荒郊野岭,自己重伤在身,若无接应,也是死路一条。

就在黄巢念头急转,思索生路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传来。

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显然是练家子,而且正呈包围之势,向自己所在的位置悄然靠近。

是追兵?还是……别的什么人?

黄巢心中一沉,肌肉瞬间绷紧,尽管这带来了更剧烈的痛楚。他缓缓松开扶着芦苇的手,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难、亦或借水遁走的姿态,尽管他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任何一种选择都希望渺茫。

“沙沙……”

芦苇被轻轻拨开。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呈扇形将他围在中间。四人皆身着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精光四射的眼睛。他们手中没有拿制式的横刀弓箭,而是分持短刃、分水刺、飞爪、链镖等奇门兵器,气息阴冷剽悍,与神策军的堂皇肃杀截然不同。

不是官军。是江湖人?还是……杀手?

黄巢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为首那人身上。那人身形瘦高,手中把玩着一对乌黑的判官笔,露出的双眼狭长,眼神如毒蛇般冰冷粘腻。

“黄大将军,久仰了。”瘦高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鸣,“没想到,您还真能从田令孜那老阉狗的玄铁死牢里逃出来,佩服,佩服。”

他知道我的身份!黄巢心中一凛。是田令孜或杨复恭暗中蓄养的杀手,前来灭口?还是……

“你们是谁的人?”黄巢声音嘶哑,强忍着喉咙的灼痛问道。

“我们是谁的人,不重要。”瘦高黑衣人轻轻转动着判官笔,“重要的是,有人出了大价钱,要请大将军去一个地方,问几句话。放心,只要大将军乖乖合作,未必没有一条生路。”

“若我不去呢?”

“那恐怕,”瘦高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就只能带着大将军的首级,回去交差了。虽然价钱要打些折扣,但总好过空手而归。”

话音未落,他身旁那个手持分水刺的矮壮黑衣人,已如同猎豹般蹿出!分水刺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幽蓝的寒芒,直刺黄巢双肩!另外三人也同时发动,短刃抹喉,飞爪锁足,链镖缠腰,配合默契,狠辣刁钻,瞬间封死了黄巢所有退路!

他们显然知道黄巢重伤,意图速战速决,生擒或击杀!

避无可避!黄巢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竟迎着分水刺撞去!同时,他体内那点微弱的异火,被生死危机彻底点燃,疯狂涌入刚刚松动一丝的右臂经脉!

“嗤啦!”

分水刺刺入黄巢左肩,带出一溜血花。但黄巢恍若未觉,右拳已裹挟着一层微不可察的暗金红芒,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发先至,狠狠轰在矮壮黑衣人的胸口!

“砰!”

闷响声中,矮壮黑衣人如遭重锤,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块,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撞倒一片芦苇,落地后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击毙命!

但黄巢也因强行催动异火,左胸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狂涌,眼前阵阵发黑,踉跄后退。

另外三名黑衣人见状,又惊又怒,攻势更急!短刃已到咽喉,飞爪扣向脚踝,链镖缠上腰间!

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三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三点寒星从侧后方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打在短刃、飞爪、链镖之上!

“叮!叮!当!”

金铁交击,火星迸溅!三名黑衣人攻势顿时一滞。

“什么人?!”瘦高黑衣人厉喝,霍然转身。

芦苇丛中人影闪动,四个矫健的身影疾扑而出!为首一人,面有刀疤,手持一柄厚背砍山刀,正是王彪!身后三人,分别是刘汉宏、林言、赵璋!

“保护大将军!”王彪怒吼一声,砍山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劈向那瘦高黑衣人!刘汉宏挥舞铁尺,架住短刃客。林言挺枪疾刺,逼退链镖手。赵璋则身形诡秘,揉身而上,一双短匕如同毒蛇吐信,缠住了飞爪客。

“是黄巢余党!杀了他们!”瘦高黑衣人惊怒交加,判官笔急点王彪要害。

刹那间,废弃的泄水口旁,芦苇丛中,刀光剑影,厮杀顿起!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打破了码头深夜的寂静。

黄巢背靠着一截枯木,勉强稳住身形,看着突然杀出、与黑衣人战作一团的王彪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旧部?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但他此刻无暇细想,剧烈的战斗和伤势,让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口,否则不等追兵或杀手到来,自己就会流血而死。

他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湿衣襟,咬在嘴里,然后颤抖着手,探向左肩被分水刺刺穿的伤口,以及胸前崩裂的可怕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