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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无处不在的水声,滴答,滴答,敲打着意识的边缘。粘稠,阴冷,带着地下河特有的腥锈味,渗透进每一次呼吸,每一寸皮肤。

然后是痛。

胸腔处传来被挖空、又被粗糙缝合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如同钝刀在缓慢切割。经脉之中,玄甲战血燃烧殆尽的空虚与血晶被强行剥离的撕裂感交织,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与枯竭。

最后是黑暗。

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沉重地压在眼皮上,灌满口鼻,堵塞耳道,仿佛连思维都要被这浓稠的墨色冻结。

黄巢的意识,就在这水声、痛楚与黑暗中,艰难地浮沉。他感觉自己像一截被扔进深潭的朽木,在不断下沉,又偶尔被暗流卷起,触碰那名为“清醒”的水面。

我是谁?

黄巢。

黄巢是谁?

盐枭……亡命徒……反贼……冲天大将军……兵主之血的容器……玄甲战血的传承者……与魔神同归于尽的疯子……

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水底的碎片,闪烁着混乱的光:地宫崩塌的白光,宗主燃烧的骨翼,朱温怨毒的眼神,玄音倒下的身影,袁守诚最后的叹息,还有那枚暗红魔心崩解时,内部巨人虚影投来的、冰冷的一瞥……

玄音……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肉体的创伤更加难熬。他记得她笛声断绝的样子,记得她手心的冰凉,记得她说“守钥人职责已尽”时,眼中那解脱般的平静。

死了。

为了给他争取时间,死了。

他黄巢这辈子,杀人无数,负人无数,从不觉亏欠。可这一次,胸口破开的大洞仿佛不是因为血晶被扯出,而是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凿穿、挖空。

滴答。

又一滴水,从不知多高的穹顶落下,精准地砸在他的额心。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激,让沉沦的意识向上挣扎了一寸。

他尝试动一动手指。

没有反应。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除了痛,只有沉重到极致的麻木。他想起身,脖颈的肌肉微微绷紧,随即传来铁器摩擦的冰冷触感,以及锁链拖曳的哗啦声。

被锁住了。

而且不止一处。脖颈、手腕、脚踝,甚至腰腹,都被冰冷坚硬的金属环箍死,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身后的石壁。锁环内壁有细密的倒刺,随着他微小的动作,便深深扎进皮肉,带来持续的、细密的刺痛,防止任何力量积蓄。

软筋散和哑药的药力依旧在血脉中流淌,麻痹着神经,锁死着喉咙。他能感觉到内力,或者说残存的那点力量,如同被封冻在坚冰下的暗流,明明存在,却无法调动分毫。

这里……是哪里?

他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调动所剩无几的感知。水声来自侧方,似乎有暗河在附近流淌。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腥气。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或许还铺着些湿漉漉的稻草。

牢房。而且绝非普通牢房。这阴冷、这水声、这深入骨髓的虚弱感……

记忆的碎片再次拼接。独眼剑客背着他,在无尽的黑暗中上升……绳索的摩擦……上方传来的惊呼和刀剑出鞘声……田令孜心腹太监尖利的嗓音……

长安。神策军。地牢。

他被俘了。没有死在地宫崩塌中,却落入了阉宦之手。

“嗬……”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想冷笑,想怒骂,想挣脱这该死的锁链,把这阴湿的地牢砸个稀巴烂!但身体背叛了他,连发出像样的声音都做不到,只有无边的虚弱和冰冷的锁链回应着他。

滴答。

又是一滴水,砸在相同的位置。冰冷,但带着一种残酷的规律性。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偶然。是拷问?是折磨?还是某种恶趣味的刑罚?

时间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单调的水滴声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也许只是几次心跳的间隔。

牢门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钥匙开锁的金属碰撞,也不是狱卒沉重的脚步,而是一种极其轻微、仿佛蛇行于沙地的窸窣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然后,是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那规律的水滴声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黄巢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尽管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外,隔着厚重的铁门,“注视”着他。

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活物的气息。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打量一件死物的“观察”。

是狱卒?不像。是田令孜派来查看的人?或许。

就在黄巢试图凝聚起一丝残存的、属于武者本能的警觉时,那“注视”感消失了。窸窣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水声的滴答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黄巢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一种与人类、甚至与寻常生物截然不同的存在感。地宫崩塌,难道还有其他东西逃了出来?还是说,这神策军地牢深处,本就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疑问如同水底的气泡,刚浮现便破碎。虚弱和药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向昏迷的边缘。在意识彻底沉沦前,他最后“听”到的,是左胸那空洞位置,极其微弱的、仿佛幻觉般的……一下搏动。

咚。

很轻,很慢,与他自身的心跳并不同步。像是遥远的回声,又像是深埋灰烬中的……一点余温。

神策军左军驻地,地下三层。

这里比关押黄巢的“水字号”死牢高出两层,守卫同样森严,但环境“舒适”许多。没有阴冷的地下水,空气干燥,墙壁上甚至点着长明油灯,照亮了甬道中全副武装、面无表情的神策军甲士。

甬道尽头,是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石室。石室内别无长物,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此刻,石桌旁坐着两个人。

田令孜依旧是那身紫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杨复恭。

杨复恭穿着神策军中尉的暗红色武官便服,脸颊瘦削,坐姿挺拔如松,手中把玩着一枚漆黑的铁胆,铁胆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也在看着田令孜,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两人之间,石桌上,摊开放着几样东西。

半截布满裂痕的青玉断笛。一枚黯淡无光的钥匙状吊坠。几片焦黑、布满皲裂的暗红色晶体碎片。一张干瘪、空洞、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物的人皮,依稀能看出地煞教主的袍服样式。

地宫之行的“收获”,除了黄巢本人,几乎都在这里了。

“杨中尉,看看,这便是地宫遗物。”田令孜打破沉默,声音阴柔,听不出情绪,“那守钥人小妞的笛子和贴身之物,那颗所谓‘魔心’崩解后的碎片,还有宇文拓那老鬼……或者说,宗主最后留下的皮囊。”

杨复恭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只是目光扫过,尤其在那些暗红晶片和人皮上停留了片刻。“田公手段通天,如此隐秘之物,也能在陛下和百官眼皮底下弄到手,佩服。”

“彼此彼此。”田令孜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若非杨中尉麾下的奇人异士出力,探查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别提带回这些东西了。尤其是那位独眼的剑客,身手胆识,皆是上上之选,杨中尉从何处网罗的如此人才?”

“江湖草莽,偶有所得罢了,比不得田公门下,能人辈出。”杨复恭滴水不漏,将铁胆握入掌心,“田公今日邀某前来,拿出这些烫手山芋,想必不是只想让某开开眼界吧?”

“自然。”田令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杨中尉,明人不说暗话。地宫崩塌,黄巢被擒,此乃天赐良机,亦是滔天风险。这些东西,尤其是黄巢此人,处置不当,便是泼天大祸;处置得当……你我也许,便能跳出这长安城的棋盘,真正执子于天下。”

杨复恭眼神微动:“田公的意思是……”

“陛下年少,耽于享乐,朝政日非。关东有王仙芝、黄巢余孽流窜,虽暂受挫,根基未损。河东沙陀、河北三镇,皆是虎狼之心。江淮赋税,日渐艰难。”田令孜缓缓道,如同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这大唐的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坐在上面,不如……站在旁边。”

“站在旁边?”杨复恭重复,手中的铁胆停止了转动。

“没错。”田令孜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黄巢体内的‘兵主之血’,地煞教三百年来追寻的蚩尤之力,袁守诚留下的秘密,甚至这颗崩解的‘魔心’碎片……这些都是超凡脱俗的力量!是凡人梦寐以求、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他指向桌上那些东西:“守钥人的传承,或许能解开这些力量的奥秘。魔心碎片,或许能从中提炼出真正的‘神魔之力’。而黄巢——他是唯一成功融合过兵主之血与魔心之力、并且活下来的人!他是钥匙,是熔炉,是通往那条路的……捷径!”

杨复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田公想用这些力量……做什么?学那地煞教主,追求长生不死?还是……更进一步?”

“长生?当然要!”田令孜毫不犹豫,“但更重要的是力量!足以掌控自己命运,乃至掌控他人命运的力量!杨中尉,你我在宫中沉浮数十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今日富贵,明日或许便是阶下囚。这种滋味,你还没尝够吗?”

他盯着杨复恭:“有了力量,我们便不再是天子家奴,不再是朝臣眼中的阉宦!我们可以是隐藏在幕后的操控者,可以是真正的主宰!甚至……若有朝一日,这李唐江山真的倾覆,我们手握如此力量,何处不可去?何业不可图?”

石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杨复恭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神深处,有暗流汹涌。田令孜的话,如同魔鬼的低语,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望与不安。权力,他有了。富贵,他也不缺。但正如田令孜所说,这一切都建立在皇帝的宠信、朝局的平衡之上,如履薄冰。而田令孜所描绘的,是超越凡俗权力的、更加本质、更加稳固的东西。

“风险呢?”杨复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地煞教主与那袁守诚,何等人物?一个布局三百年,一个苦守三百年,最终却落得同归于尽、身死道消的下场。玩弄这等力量,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富贵险中求。”田令孜断然道,“况且,我们与那地煞教主不同。他是痴迷长生,妄想以己身融合魔神,走的是邪路、险路。我们不必如此。我们可以只取力量,不求融合。以黄巢为引,以这些遗物为媒,提炼、掌控、利用这股力量,强化自身,培育死士,打造一支真正无敌的力量!届时,神策军算什么?禁军算什么?天下藩镇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诱惑:“杨中尉,你掌右军,我掌左军,若能以此力量,将神策军彻底掌控,打造成真正的‘神兵’,再以之慑服朝野,削平藩镇……这再造大唐的功业,你我岂非便是那从龙首功?不,我们便是那‘龙’背后的真龙!”

再造大唐……从龙首功……背后的真龙……

这些字眼,如同重锤,敲在杨复恭的心头。他握着铁胆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田公需要某做什么?”杨复恭问,这几乎等于默认了合作。

田令孜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掩去,正色道:“第一,黄巢必须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他关押之处,绝密。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看守、‘照料’。太医署那边,我也已打点妥当,吊着他的命,废着他的功,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又不得不为我们所用。”

“第二,这些遗物,需尽快研究。我已暗中寻访了几位精于上古符文、方术、丹鼎的‘高人’,但他们大多隐居避世,或为各方势力笼络,短时间内难以尽数网罗。杨中尉在江湖、在藩镇中有些人脉,可否协助?”

杨复恭点头:“某可尽力。龙虎山、茅山,某有些香火情。南诏、吐蕃那边,也有些路子。但此事需万分谨慎,绝不可走漏风声。”

“这是自然。”田令孜道,“第三,地宫崩塌之事,需统一口径,上报陛下。就说乃是地煞教妖人内讧,引爆地下火药库,致使地陷。逆贼黄巢与地煞教主宇文拓,皆已葬身其中,尸骨无存。至于袁守诚之事,绝口不提。守钥人之物,可报为剿灭地煞教余孽所得,收入内库。”

“陛下和朝臣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田令孜冷笑,“重要的是,此事必须了结,不能再追查下去。卢携、崔沆那些老臣,不过求个安稳。只要我们口径一致,证据‘确凿’,他们乐得顺水推舟。至于些许流言,时日一久,自然平息。”

杨复恭沉吟片刻:“可。但朱温未死,此人知晓内情,又对黄巢恨之入骨,若是他跳出来……”

“所以第四,”田令孜眼中寒光一闪,“必须尽快找到朱温,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人不可留!杨中尉,此事需你右军多加出力,在关内、河南、山南诸道,秘密悬赏缉拿!记住,要活的,至少……要能开口说话的!”

“明白。”杨复恭应下,随即话锋一转,“田公,某有一事不明。那日探查地宫,独眼回报,说在废墟深处,曾感应到一缕微弱剑意,与袁守诚遗刻气息同源。此事……”

田令孜摆摆手:“此事我已知晓。袁守诚死没死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留下的东西,在我们手里。至于那缕剑意,或许是残留,或许是陷阱,暂且不必理会。当前首要,是消化我们已得到的。待我们力量初成,再去探寻不迟。”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他伸出手,指尖从长安缓缓移向东方,划过潼关,划过洛阳,划过汴州,最终停在曹州、冤句一带。

“黄巢起家的地方……”田令孜低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王仙芝死后,其余部由尚让、王璠等人统领,虽受重创,但根基犹在,散于沂、密、曹、濮诸州山林。杨中尉,你说……若是我们‘不小心’,让黄巢被神策军生擒、并未死在地宫的消息,泄露出去一点点,传到那些余孽耳中……他们会如何?”

杨复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眼中也亮起锐利的光芒:“田公是想……以黄巢为饵,将那些余孽引来,一网打尽?顺便,试试我们将来可能掌握的力量?”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田令孜转身,笑容阴冷,“黄巢是块硬骨头,直接撬开,费力不讨好。不如让他的‘兄弟们’来帮帮忙。当他们前仆后继,撞得头破血流,或许就能让这块骨头,自己裂开一道缝。”

“再者,”他补充道,语气幽深,“地宫崩塌,魔心碎片,蚩尤之力……这些终究太过缥缈。我们需要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一场足以震慑朝野、彰显你我手段的功劳。剿灭黄巢余党,生擒或击杀其核心头目,这份功劳,比地宫崩塌的虚名,实在得多。”

杨复恭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同之色:“田公深谋远虑,谋不及也。如此,便依田公之计。某这便去安排,让消息‘自然’地泄露出去。只是,需掌握好火候,莫要引火烧身,真让那些亡命徒闹出太大乱子。”

“放心。”田令孜成竹在胸,“长安城,是你我的长安城。神策军,也将是你我的神策军。几只丧家之犬,翻不起大浪。正好,借此机会,也看看这长安城里,还有哪些人,在暗中窥伺,心怀鬼胎。”

两人相视,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背后,是合作,是算计,还是更深层的彼此提防与利用,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水字号”死牢的黑暗与死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

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窸窣声,而是沉重、整齐、带着金属甲片摩擦的铿锵声,是训练有素的军士步伐。人数不少,至少有十人。

黄巢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身体的痛楚依旧,但长期的昏迷似乎让药力减退了一丝,至少感知清晰了些许。他能听到锁链在石壁上拖曳的回声,能闻到随着来人一同涌入的、地面世界的尘土与油烟气,还能隐约感觉到,来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煞气。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

“开门。”一个嘶哑、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响起,是狱卒头目。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火把的光芒涌入,瞬间刺痛了黄巢久处黑暗的眼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又强行睁开一条缝。

几个高大的人影堵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们身上神策军的制式玄甲,以及手中出鞘的横刀反射的冷光。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魁梧,手中没有拿刀,却拎着一个沉重的木桶。

“给他收拾收拾,别让他就这么烂掉了。”嘶哑的声音命令道。

两名军士上前,动作粗暴地解开黄巢脖颈和手腕的锁链——只是从墙上的固定环解下,锁环依旧箍在他身上。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潮湿的稻草上拖起,按在冰冷的石壁上。

魁梧军士走上前,将木桶放下。桶里是半桶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和腥臊混合的怪味。他拿起一块脏污的布,浸入水中,然后狠狠擦在黄巢脸上、身上。

布很粗糙,水很烫,带着刺激性气味,擦在伤口上,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楚。黄巢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只是透过湿漉漉的头发,死死盯着眼前的军士。

那军士对上他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容残忍:“瞪什么瞪?逆贼!能活着喘气,就烧高香吧!要不是上头的命令,老子早一刀剁了你!”

他下手更重,近乎撕扯般地擦拭着黄巢身上的血污和污垢,尤其是在胸口那个恐怖的伤口周围。伤口被粗糙的动作牵动,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布巾和浑水。

黄巢的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呜咽,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火光下,燃烧着冰冷而暴虐的火焰。

“嘿,还挺硬气。”另一名军士嗤笑,“听说你是什么‘冲天大将军’,手下几十万人?现在不也像条死狗一样,被拴在这儿?你那帮兄弟呢?怎么不来救你?”

“救他?怕是早跑没影了!这帮反贼,都是乌合之众,树倒猢狲散!”

军士们一边粗暴地“收拾”,一边肆无忌惮地用言语羞辱、嘲讽。黄巢只是沉默,任由他们摆布,只有那双眼中的火焰,越烧越冷,越烧越沉,仿佛要将眼前这些人的面孔,刻进灵魂深处。

粗糙的清理很快结束。魁梧军士将脏水泼在墙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黑乎乎、散发着恶臭的药膏,胡乱抹在黄巢胸前的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如同无数虫蚁噬咬的奇痒与刺痛,让黄巢险些昏厥过去。

“这是‘黑玉断续膏’,宫里秘制,吊命用的。算你走运!”军士啐了一口,将瓷瓶塞回怀里。

重新上锁,将黄巢重重扔回稻草堆。军士们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沉重的铁门再次关闭,将光明与羞辱一同隔绝在外。

黑暗重新降临,伴随着更甚以往的痛楚与奇痒。那药膏似乎有古怪,不仅刺激伤口,更让原本麻木的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软筋散的药力似乎都被搅动,带来一阵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黄巢躺在冰冷潮湿的稻草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身下的枯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药膏的恶臭。屈辱、愤怒、杀意,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能的狂怒毫无意义。他需要信息,需要判断处境,需要……找到那一线生机,哪怕再渺茫。

军士们的对话,透露了一些信息:他还活着,是“上头的命令”。上头是谁?田令孜?杨复恭?还是皇帝?他们不杀他,反而用药吊着他的命,是为了什么?拷问?利用?还是……如田令孜密室中所谋划的那样?

还有那药膏,“黑玉断续膏”?名字倒是好听,但效果如此霸道古怪,绝非单纯的疗伤药。里面恐怕掺了别的东西,继续压制甚至破坏他的身体。

必须想办法摆脱这药力的控制,至少,要恢复一丝行动和思考的能力。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按照《玄甲镇魔经》中最基础的呼吸法门,调整呼吸。心法运转,试图引动体内那微乎其微的力量。但经脉枯竭,丹田空虚,如同干涸的河床,只有那药膏带来的刺痛和奇痒,在“河床”上肆虐。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每一次尝试,都带来更剧烈的痛苦和虚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意识再次被痛楚拖入黑暗时——

左胸,那空洞的伤口深处,那原本属于血晶的位置,再次传来了极其微弱的、一下搏动。

咚。

这一次,比之前清晰了些许。伴随着这搏动,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流,从那空洞的“虚无”中渗出,缓缓流淌进枯竭的经脉。

这暖流极其微弱,且带着一种与玄甲战血截然不同的、灼热而暴虐的属性,但它的出现,仿佛在干涸的河床上,滴下了一滴甘露。

黄巢精神一振,强忍着不适,集中全部意志,引导着这丝微弱的热流,按照《玄甲镇魔经》的路线,极其缓慢地运转。热流所过之处,那药膏带来的刺痛奇痒似乎被稍稍压制,麻木的经脉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有戏!

虽然这热流微弱得可怜,属性也格格不入,但这毕竟是一丝“力量”!是他从地宫崩塌、魔心污染、自身濒死的绝境中,残存下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是血晶残留的异力?是魔心污染的反哺?还是袁守诚最后那道白光中,蕴含的某种生机?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稻草。

他不再尝试驱散或炼化这丝热流,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它,在体内最不易察觉的细微经脉中,极其缓慢地流转、温养,如同呵护风中残烛。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需要耗费巨大的精神。不知过了多久,那丝热流运转了不到一个周天,便已微弱得几乎消散。黄巢也因精神透支,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但这一次,昏迷前的黑暗中,他不再只有绝望。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模糊的感知。在这绝对黑暗的地牢中,除了水声,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除了锁链的冰冷……还存在着其他一些极其微弱、难以名状的“存在”。

它们散布在地牢的角落,石壁的缝隙,甚至流淌的暗河之中。形态不定,气息隐晦,有的带着阴冷,有的带着腐朽,有的则空空荡荡,仿佛只是残留的印记。

其中一股“存在”,尤为特殊。它盘踞在牢门外的某处阴影中,没有形体,却散发着一种极其淡薄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锐利”感。正是之前“注视”过他的那个东西。

这些东西是什么?地牢中囚禁的其他“犯人”?还是地底自然滋生的邪祟?又或者……是地宫崩塌时,逃逸出来的某些“碎片”?

黄巢不知道。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些“存在”,或许……也能成为“力量”。在绝境中,任何异常,都可能带来变数。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时,牢门外,那股锐利的“存在”感,忽然动了。

它没有进入牢房,而是沿着门缝,极其缓慢地,渗入了一缕极其淡薄、几乎无形的“气息”。这气息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轻轻拂过黄巢的身体,尤其是他左胸的伤口,以及体内那丝微弱流转的热流。

然后,一个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冰冷、干涩、非男非女的声音,如同锈铁摩擦:

“有趣……将熄的兵主之火……污染的魔神余烬……还有……守门人的印记……”

“你身上……有‘门’的味道……”

“你想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