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儿往鼻子里钻,我脑子里的弦崩得死紧。
这不是普通的水,甚至不是普通的毒。
“别碰!都退后!”
我几乎是破了音地喊出来,同时死命拽着嬴政往后拖。
嬴政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怪力弄得身形一晃,但他下盘极稳,反手就扣住了我的手腕,眉头皱成了川字:“月见,这是什么?”
“生漆,加了砒霜,也许还有别的烂七八糟的东西。”我盯着地上那滩像沥青一样蔓延的黑水,胃里一阵翻腾,“这玩意儿只要沾上一点,皮肉就能烂穿,气味吸进去多了,肺里就跟火烧一样。徐福这老王八蛋,刚才那声东击西是为了把人引开,这地下埋的才是真杀招。”
地势低洼处,那黑水已经汇成了一小滩,正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四周渗。
周围几个胆大的士兵原本想上前查看,听我这么一喊,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他想干什么?把我们都毒死在这?”蒙毅提着剑,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黑水,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没那本事把整个广场都淹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视线快速在广场周围扫视,“这排水系统的压力有限,只要把出口堵死,他就只能把自己憋死在下面。”
我的目光落在了广场边缘那几尊汉白玉雕的镇水石兽上。
那玩意儿原本是用来装饰排水口的,个头不大,但那是实心的石头,死沉死沉的,造型还是个趴着的王八,底部是平的。
“蒙毅!别傻站着!”我指着那几尊石兽,“让人把那个王八……不是,把那个霸下搬过来!大头朝下,给我塞进排水孔里去!快!”
蒙毅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哪个宫女敢指着瑞兽叫王八的,但他反应极快,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禁卫军立刻冲了过去。
“轻点!别把自己砸了!”
几个壮汉喊着号子,两个人抬一个,咬着牙把那几百斤重的石兽搬到了冒着黑水的排水口边上。
“堵!”
随着一声闷响,石兽那平整的底座狠狠地盖在了方形的排水孔上。
为了保险,我又让人把另一个石兽叠了上去。
原本还在汩汩往外冒的毒水,瞬间被压了回去。
紧接着,脚底下的石板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
像是有人被关在闷罐里,正拿着锤子死命地敲。
“他们在下面。”嬴政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子杀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瓮中捉鳖?”
“鳖是捉住了,但这鳖壳太硬,还会咬人。”我感觉到脚底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心里那种不安感反而更强了。
堵住出口是权宜之计。
这地下的暗渠四通八达,这帮人既然敢在这儿埋伏,肯定不只留了一个出口。
现在主出口被我堵了,水压和人急眼的求生欲凑在一块,他们肯定会找别的地方突围。
就像高压锅堵了气阀,那是会炸的。
“看那边!”我突然指着广场南侧的一片空地。
那里原本铺着整齐的青砖,但这会儿,那几块砖缝里正往外滋滋地冒着黑水泡,砖块本身也在微微起伏,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顶着。
那是地势比较薄弱的地方,也是暗渠的拐弯角。
“他们要破土!”我一把抓紧了嬴政的袖子,“蒙毅!把马都拉走!那是震源,马受惊了会乱踩!让人拿着长矛,围着那块冒水的地方站一圈!别站太近,那是毒水!”
蒙毅这会儿已经对我言听计从了,吼着嗓子就开始指挥。
原本停在那附近的几匹战马似乎也感应到了地下的杀气,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乱蹬。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马拽开,然后迅速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几十杆长矛,那锋利的矛尖全都指着那块还在鼓动的地面。
就在包围圈刚成型的瞬间。
“轰!”
那几块早已不堪重负的青砖彻底炸开了。
泥土夹杂着碎石块,还有那股子刺鼻的腥臭味,像喷泉一样冲上了天。
紧接着,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那个炸开的缺口里窜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我认识,就是之前一直跟在徐福身边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叫韩终。
这会儿他也没了之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一身黑色的紧身衣上全是泥浆和那不知名的黑水,手里提着两把还在滴着绿液的短刃,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杀!”
韩终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身后的十几个死士根本没有废话,落地的一瞬间就借着冲力,像疯狗一样扑向周围的秦军。
这帮人明显是练过的,身法极其诡异,专门往士兵的空档里钻。
而且他们手里的兵器都涂了毒,只要划破一点皮,人立马就倒。
前排的几个秦军士兵刚一交手就吃了亏,惨叫着倒在地上,伤口处迅速发黑。
“别乱!结阵!”蒙毅红着眼大吼,一剑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
但这帮黑衣人太灵活了,而且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眼看着防线要被撕开个口子,我心里急得冒火。
这时候跟他们拼刺刀太吃亏了。
得让他们停下来,哪怕是一秒钟。
我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皮囊,那里头装着刚才拆徐福那根“法杖”时留下来的一把粉末。
那是磷粉,徐福用来制造“鬼火”的把戏,易燃,而且燃烧时光极亮。
“都在这儿等着我呢。”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火石。
风是往南吹的,正好对着那帮黑衣人冲出来的方向。
“蒙毅!闭眼!”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根本不管蒙毅听没听见,抓起那把磷粉,顺着风就扬了出去。
白色的粉末在风中散开,像是一层薄雾,瞬间罩向了刚冲出地面的韩终等人。
就在粉末散开的一瞬间,我手里的火石狠狠一擦。
“刺啦!”
火星子飞进了粉末里。
“嘭!”
不是爆炸,是一团极其耀眼的白光,在半空中猛地炸开。
那种亮度,在黄昏昏暗的光线下,简直就像是有人在那儿扔了个闪光弹。
人的眼睛在暗处待久了,猛地见光都会受不了,更别说是这种近距离的强光爆闪。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瞬间捂住了眼睛,惨叫声连成一片。
哪怕是身手再好的高手,瞎了眼也就是个活靶子。
韩终反应最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闭眼低头,但动作还是慢了半拍,整个人被那强光晃得脚下一个踉跄。
“就是现在!”
我顾不上被强光晃得有些发花的眼睛,指着那帮乱了阵脚的黑衣人大喊:“他们的甲在衣服里面!关节没防护!捅膝盖!捅胳膊底下!别砍身上!”
刚才他们跳出来的时候我就看清了。
这帮人为了能在狭窄的暗渠里爬行,身上穿的应该是那种类似于锁子甲的软甲,但这种甲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关节处必须留出空隙,不然腿弯不过来。
秦军士兵本来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才,刚才是一时没适应这种阴毒的打法,现在对方瞎了眼,弱点又被我喊破了,哪还会客气。
长矛阵再次发动。
这次没人再去砍躯干,所有的矛头都阴损地往下三路和腋下招呼。
噗嗤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十几个黑衣人,瞬间倒下了一大半。
韩终毕竟是个狠角色,虽然眼睛还在流泪,但他凭着听风辨位,硬是用手里的短刃格开了两杆刺向他的长矛。
但他只有一个人,而我们这边是成建制的军队。
蒙毅早就盯上他了。
趁着韩终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档口,蒙毅手里的长戈毒蛇般探出,没去刺他的要害,而是直接勾住了他的脚踝,用力一拉。
“给老子躺下!”
韩终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七八杆长矛就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胸口和大腿上。
只要他敢动一下,立马就会被扎成刺猬。
“留活口!”
我看局势已定,松了口气,刚想走过去看看情况。
嬴政却一把拉住了我。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别过去。”他盯着地上的韩终,眼神里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这人不对劲。”
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被按在泥地里的韩终,脸上既没有求饶的恐惧,也没有任务失败的绝望。
他那张沾满污泥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像是得逞了的冷笑。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根刚松下去的弦,再次崩断了。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赌徒梭哈之后的眼神。
“徐福跑不了,我也活不成。”韩终咳出一口血沫子,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但能拉着始皇帝一起上路,值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被压在身下的左手,突然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去拿兵器,而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扣”的动作。
在他的袖口里,我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铁环。
那铁环连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铜丝,那铜丝顺着地面的泥水,一直延伸到……
我的视线顺着铜丝飞快地移动。
那是广场正中央,也就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后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那是当年秦灭六国后,为了歌功颂德立的“天下一统”碑。
整块碑是用整块的花岗岩雕的,足足有几十吨重,立在一个高高的基座上。
而此刻,随着韩终那拼死的一扣。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那么刺耳。
那根铜丝绷紧了,大概是抽掉了基座下面的什么销子。
原本巍峨耸立的石碑,突然晃了一下。
真的只是晃了一下,就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没站稳。
但紧接着,那几十吨重的大家伙,带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压迫感,缓缓地、却不可逆转地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准确地说,是朝着嬴政站立的方向,倾倒了下来。
“躲开!”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向嬴政。
这完全是本能。
我是不想死,但我更清楚,如果嬴政死在这儿,那才是真正的天塌了。
这天下刚安稳没几天,他一死,六国余孽、匈奴百越,瞬间就会把这片土地撕碎。
我不想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嬴政被我撞得往旁边踉跄了几步。
也就是这几步的距离。
“轰隆——!!!”
那块巨大的石碑砸在了地上。
大地都在颤抖。
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冲击波给掀翻了,整个人摔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陛下!”
“护驾!”
周围全是乱糟糟的喊叫声。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费力地抬起头。
那块石碑就砸在离我不道两米的地方,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要是刚才没人动,这会儿我们已经被砸成肉泥了。
“没事吧?”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是嬴政。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头上的冕旒都乱了,身上全是灰土。
但他站得很稳,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死寂般的冷静,只是在看向我的时候,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我没事……”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刚才那一下撞击,加上摔在地上,疼得我直抽凉气。
但我突然发现,嬴政并没有松开抓着我的手。
或者说,他的另一只手,正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侧。
那只刚才还抓着剑、稳如泰山的手。
此时,那宽大的玄色衣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一点飞溅出来的液体。
也许是刚才石碑砸下来时,溅起的地下毒水。
那衣袖正在冒烟。
一股刺鼻的白烟。
那昂贵的丝绸面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焦化,然后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片片剥落。
而在那破碎的衣袖之下,我看到了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暗红色。
“陛下,你的手……”
我刚想伸手去抓他的袖子查看,却被他猛地闪开了。
嬴政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凌厉无比,那是警告,也是掩饰。
“朕没事。”
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群惊魂未定、正围上来的文武百官和士兵。
但我分明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指尖正在微微颤抖,一滴混着黑色的血珠,顺着他的指缝,无声地滴落在尘埃里。
“把逆贼拿下。”
他淡淡地开口,仿佛刚才差点被砸成肉饼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却是一阵发寒。
那毒水既然能腐蚀金石,沾在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他这哪里是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