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哪里是没事。
那衣袖上的黑烟冒得比刚才更急了,甚至带着一股子要把肉都烧焦的臭味。
“蒙毅!把你腰上的皮囊给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蒙毅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一步窜过去,伸手就去扯他腰带上的水囊。
那里面装的是高浓度的盐水,本来是行军打仗用来清洗伤口或者急救脱水用的,但这会儿就是救命的良药。
“给……给你!”蒙毅被我这股疯劲儿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解下来递给我。
我一把拔掉塞子,想都没想,对着嬴政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就浇了上去。
“滋滋滋——”
那一瞬间,嬴政的手背上像是炸了锅,白烟冒得跟开了锅的馒头似的。
他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愣是一步没退,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
“忍着点!”
我扔掉水囊,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的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匕首。
寒光一闪,我根本顾不上什么毁坏龙袍的大不敬之罪,手腕一翻,刀尖贴着他的皮肉挑了过去。
“嘶啦”一声。
那块沾了毒水、已经变得焦黑酥脆的袖口布料,连带着里面被腐蚀了一半的丝绸内衬,被我一刀削了下来。
黑色的布片掉在地上,立马就把地面的青砖烫出了几个白点。
我长出了一口气,心脏还在嗓子眼里扑腾。
要是再晚半分钟,这毒顺着纤维渗透进去,他这条胳膊就算不废,这层皮肉也得烂到底。
“这是什么鬼东西?”蒙毅凑过来,看着地上还在冒烟的布片,脸都绿了。
我蹲下身,没敢用手碰,而是用匕首尖拨弄了一下那团残渣。
阳光下,那原本焦黑的残留物边缘,隐隐泛着一股子诡异的淡紫色。
“紫磷强酸。”
我冷着脸吐出这几个字。
“啥酸?”蒙毅听不懂这化学名词。
“你就当是徐福那个老神棍炼丹炼出来的毒汁子,比强酸还狠,能在水里烧起来,见肉烂肉,见骨头蚀骨头。”
我站起身,把匕首在鞋底蹭了蹭,“这老东西这回是下了血本,连这种压箱底的阴毒玩意儿都拿出来了。他这是要把咱们连人带这块地皮都给化了。”
嬴政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虽然红肿但好歹保住的手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重新拢回了袖子里,但看向我的眼神里,那种刚才还紧绷的防备稍微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人。
“陛下!陛下不好了!”
那人穿着一身秦军传令兵的号衣,头上戴着的红头巾都歪了,满脸的灰土,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哑了。
“公子……扶苏公子不见了!”
这一嗓子,比刚才那石碑倒了还吓人。
嬴政的身体猛地一僵,那股子刚压下去的杀气瞬间又爆了出来。
“你说什么?”
他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领口,直接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朕把扶苏留在内殿,有三千禁军守着,怎么会不见?”
“没……没了……”那传令兵吓得浑身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刚才……刚才那边突然起了大火,乱成了一团,等火灭了……公子就不见了……”
周围的大臣们一听这话,顿时炸了窝。
始皇帝要是出了事那是天塌,扶苏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大秦的未来断了根。
这帮老狐狸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哆嗦了。
我站在旁边,没跟着瞎咋呼。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传令兵。
不对劲。
这人不对劲。
他满身都是尘土,看着像是从火场里跑出来的,可是他的靴子……
我眯起眼睛,视线落在他那双翻毛皮靴上。
靴筒的侧面,有一道很新的刮痕,那是斜着向上的,就像是……脚踩着什么粗糙的石头壁借力蹬踏留下的痕迹。
而且,在他的靴子缝里,挂着几丝绿色的草叶。
那草叶细长,带着锯齿,还没干透,颜色翠绿欲滴。
那是菖蒲。
而且是只有长在活水边上、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湿地里的水菖蒲。
咸阳宫的内殿地势高燥,铺的都是青砖,哪来的水菖蒲?
如果他是从内殿跑来报信的,这一路上全是平坦的大道,他的靴子侧面怎么会有攀爬留下的刮痕?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而且是从一个长满了菖蒲的地下水道里钻出来的。
整个咸阳宫,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只有一个。
兰池。
那个据说连通着渭河,底下全是密道和暗河的皇家园林——兰池!
嬴政这会儿已经急红了眼,松开那传令兵就要往回走。
“备马!回宫!”
“慢着!”
我突然横跨一步,挡在了嬴政面前。
“让开!”嬴政这时候哪里还听得进劝,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陛下,这人有问题。”
我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手直接伸向了腰间的那个简易药箱。
“你有病吧?这时候还添乱?”蒙毅急得就要来拉我。
我没理他,手里已经扣住了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那是磁石。
也就是天然磁铁。
这本来是我为了在这个没有导航的年代辨别方向,特意找人磨的一块简易指南针的原料,一直随身带着。
“是不是添乱,试一下就知道了。”
我冷笑一声,拿着那块磁石,也不管那传令兵愿不愿意,对着他的领口就扫了过去。
“你干什……”
那传令兵眼神一慌,下意识地就要往后缩。
但这距离太近了,他根本躲不开。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
就在他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领口夹层里,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猛地破布而出,死死地吸在了我手里的磁石上。
那针尖泛着幽幽的蓝光,一看就是淬了剧毒。
全场死寂。
刚才还乱糟糟的大臣们,这会儿一个个张大了嘴,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这是乌金毒针,专破内家真气,只要扎进脖子的大动脉,神仙难救。”
我捏着那块磁石,把那根要命的毒针举到嬴政面前晃了晃,“咱们大秦的传令兵,什么时候领子里还藏着这玩意儿了?”
那传令兵见事情败露,原本惊恐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去死吧!”
他猛地暴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匕,冲着离他最近的我扎了过来。
“找死!”
这回不用我动手了。
蒙毅要是再反应不过来,他这个上卿也别当了,直接回家种地去吧。
他像是头暴怒的狮子,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弯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腿骨直接反向折断。
紧接着,蒙毅整个人压上去,一只手掐住他的后脖颈子,另一只手粗暴地捏开他的下巴,两根手指往里一探,直接从他牙缝里抠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想服毒?美得你!”
蒙毅把那蜡丸往地上一扔,一脚踩得粉碎,然后死死把那人的脸按在泥地里摩擦。
“说!扶苏公子在哪?”嬴政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那死士也是个硬骨头,虽然疼得浑身抽搐,但就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拿那种怨毒的眼神盯着我们。
“不用问他,我知道在哪。”
我蹲在那死士旁边,指了指他靴子上的那几根草叶。
“这是水菖蒲,只在兰池那种活水阴沟里长。他靴子侧面全是蹬踏的痕迹,说明他是从下水道或者枯井里爬出来的。再加上他这身还没干透的泥气……”
我站起身,目光投向了广场西北角的方向。
“扶苏根本没在内殿,他是被这帮人通过地下水道,运到了兰池!”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兰池……”他咬着牙念叨着这个名字,“那是朕为了引渭河水入宫修的水利枢纽,那里有个总水闸……”
“坏了!”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那股子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如果他们把扶苏运到兰池,唯一的目的就是借水路把人送出宫!徐福这老东西,他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走!去兰池!”
这一回,嬴政没再废话,一把拉过旁边的一匹战马,翻身上去,顺手把我也拽了上去,放在身前。
“坐稳了!”
战马嘶鸣,我们像是一阵风一样,冲向了西北角的兰池水闸。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心都凉了半截。
那座巨大的青铜水闸,此刻正卡在半空中。
闸门下面,水流湍急,打着旋儿往外冲。
“关闸!快关闸!”蒙毅跳下马,冲着守闸的士兵大吼。
“关不上啊大人!”几个士兵满头大汗,在那绞盘旁边累得脸红脖子粗,“这齿轮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咱们十几个人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它纹丝不动啊!”
我跳下马,几步冲到绞盘旁边。
只见那巨大的青铜齿轮缝隙里,被人硬生生地楔进去了几块黑漆漆的石头。
那石头看着不起眼,但硬度极高,把青铜齿轮卡得死死的。
“是黑金石。”
我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冰凉坚硬,“这东西比青铜硬多了,硬砸肯定不行,搞不好把齿轮崩坏了,这闸门就彻底废了。”
“那怎么办?眼看着水位越来越低,要是让他们顺着水流冲出去,咱们上哪找人去?”蒙毅急得直跺脚。
我看着那巨大的绞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硬度不够,那就只能用那个了。
“给我找几根长矛来!越长越好!要铁杆的!”
我转身冲着士兵们喊,“还有,把那辆战车给我拉过来!”
虽然没人知道我要干什么,但在这种时候,我的话似乎比圣旨还管用。
几根儿臂粗的铁杆长矛很快就被送到了。
“把这几根矛捆在一起,插进那个齿轮下面!”我指着那块黑金石下方的缝隙,“给我往死里插!”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照做。
“这就是杠杆。”
我没工夫给他们讲阿基米德,直接抓起战车上的缰绳,系在那捆长矛的尾端。
“把马拉过来!拴在战车后面!”
我看了一眼那几匹还在喷着响鼻的战马,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我人为制造出来的巨大杠杆。
“给我抽!让马往后拉!”
“驾!”
驾车的士兵一鞭子抽下去。
四匹战马吃痛,嘶鸣着猛地发力往后拽。
绳索瞬间崩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捆插在齿轮下的长矛弯出了一个惊人的弧度,巨大的力量通过杠杆原理,成倍地放大,最后全部作用在了那块卡住齿轮的黑金石上。
“给老娘开!”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受力点。
“崩——!”
一声巨响。
那块坚硬无比的黑金石,在物理学的降维打击下,直接崩成了碎渣,四散飞溅。
没了阻碍,那巨大的青铜闸门失去了支撑,“轰隆”一声,重重地砸进了水里。
水流瞬间被切断。
原本还在奔涌的河水,一下子变成了死水,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降了!降了!”士兵们欢呼起来。
随着水位的退去,原本浑浊的水底露出了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淤泥地。
在那河床底下,竟然铺着一排整整齐齐的青铜滑轨!
那些滑轨一直延伸到兰池中央的那座湖心亭底下。
“那是……”
嬴政站在岸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湖中心。
只见那座原本屹立在水面上的湖心亭,随着水位的下降和某种机关的触发,竟然开始缓缓下沉。
而在亭子的正中央,原本应该是石桌石凳的地方,此刻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个巨大的、泛着铅灰色冷光的金属箱子,像是从地狱里升起来一样,慢慢地浮现出来。
那箱子严丝合缝,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看着就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扶苏就在里面?”蒙毅提着剑就要往里冲,“我去把公子救出来!”
“别动!”
我一把拽住他的披风,把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看那箱子顶上!”
蒙毅愣了一下,顺着我的手指看去。
就在那个金属箱子的顶端,有一个像出气孔一样的小嘴。
此时此刻,那小嘴里正“嘶嘶”地往外喷着一股子粉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并不浓烈,但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艳,像是一团活着的粉色云彩,慢慢地笼罩在箱子周围。
一阵风吹过。
那一丝极淡极淡的味道,顺着风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吸了一口,胃里瞬间一阵痉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毒气的臭味。
那是一种极其浓郁的、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就像是……把几百斤烂熟的蜜桃,跟一堆腐烂的死鱼混在一起发酵了半个月的味道。
“这味儿……”
我捂着鼻子,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绝对不是徐福之前用的那些化学毒药。
这是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透着一股子邪性的生物味道。
箱子里装的,真的是扶苏吗?
还是说,这又是那个老疯子给我们准备的另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