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在大唐苟活 > 第959章 千里通波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征辽东,对不对?”唐俭自问自答,“从朝廷的角度说,也不能算全错。辽东那地方,自汉魏以来便是中国的疆土,叫高句丽蚕食了去,如今还垒着咱们将士的京观。一个有为的朝廷,迟早要把这片地方收回来,把这个脸面挣回来。这事,换了别的有为之君,一样要做。”

“坏就坏在一个字上。”

唐俭伸出一根手指,重重一点。

“急。”

“他什么事都占了这个急字。”他的声音沉下来,“渠要几年之内全开完,城要几年之内全筑完,辽东要几年之内全打下来,龙船还要一艘接一艘地下江都。”

“天下的民力是有数的,百姓的活路是有数的,他不管,他只图自己这一朝把千秋万代的功业都立起来。若他能缓一缓,一件一件来,徐徐图之,打完一仗歇十年,开完一段渠养几年民——”

唐俭摇了摇头。

“恐怕又是另外一幅光景了。”

厅里静了片刻。

墙角小炉上的水,恰在这时“咕嘟”一声,烧了开来,壶嘴里冒出一缕白汽。门外的白直听着动静,轻手轻脚进来,提了壶,给二人碗里点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重新掩好了门。

文安看着碗里那点被沸水冲开、在水面上慢慢舒展的茶叶,心里头却没有多少喝茶的心思。

他知道唐俭这番话,已经算是极公允的了。

身在贞观朝,当着大唐的官,能说出“隋炀帝做的事未必不对,只是太急”这样的话,既需要见识,也需要胆气。换个一味讨好今上的臣子,只管把前朝骂得一无是处便是,何必替他分这一分是非。

可在文安看来,便是唐俭这一分公允,也还不够。

隋朝的过错,杨广的罪过,罄竹难书,这是真的。可若说隋朝、说杨广,半分正面的东西都没有,连他做下的那些功在千秋的事也要一并抹杀掉,便又走向了另一头,失了偏颇。

别的不说,单说两样。

一样是科举。

后世取士,凭考试,凭文章,寒门子弟也有一条往上走的路,这套制度,根子便在隋朝,确切地说,始于隋炀帝设进士科。

在那以前,魏晋南北朝几百年,是九品中正制,是世家大族的天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一个人的出身,几乎便定了他一辈子。

杨广开进士科,本意里头未必没有跟世家争权的私心,可这件事本身,到底是把那道堵了几百年的门,撬开了一条缝。

大唐如今承了这套制度,开科取士,才有了那么多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凭着一肚子诗书进朝堂。这事的好处,眼下这些官员,自己便受着。

另一样,便是那条渠。

文安前世在后世,曾特地去看过京杭大运河。

他记得自己站在河边,看着一艘接一艘满载的货船,在浑浊而宽阔的水面上缓缓驶过,汽笛声里,河道两岸是连片的城镇和码头。

那条河,从隋朝一路流到他生活的年代,一千四百多年,还在通航,还在养着两岸的人。

后世的人骂隋炀帝,骂了一千多年,可他们装货、运粮、出行,用的还是他在位时倾国之力凿开的那条水路。

所谓凡事都有两面。一个帝王,一个朝代,也是如此。罪是罪,功是功,不能因为他最后败了、亡了,便把他做下的所有事,都跟着一并否定干净。

这些念头在文安心里转了一圈,他忽然便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来。

那是后世一个姓皮的晚唐诗人,路过汴河,怀古所作。诗人隔着两百多年的岁月看隋朝,看那条河,看那个把江山赔进去的皇帝,看得比许多人都通透。

文安前世读的时候只觉得好,此刻坐在大唐鸿胪寺的厅事里,耳边是唐俭评说隋炀帝的话音,眼前是碗里浮浮沉沉的茶叶,那几句诗,便一字一句,自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轻声念了出来。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

“应是天教开汴水,一千余里地无山。”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

他念得不快,一字一句,在安静的厅事里显得格外清楚。

唐俭起先还端着茶碗,听到头两句,碗盖便停在了半空。听到“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他把茶碗慢慢搁回了案上。等到末一句“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念完,他闭着眼,靠在胡床上,半晌没有出声。

文安念完,也安静下来,只端着自己那碗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首诗,他照着记忆里的句子念,地名、用语,本就合着眼下的年月。那渠,时人唤作通济渠,又叫汴水、汴河,正是诗里的“汴水”;那扬州,武德末年便已复了名,如今运河上最热闹的去处,也确实是扬州。

水殿龙舟,说的是杨广乘着高大的龙舟,顺着新开的渠,一路游到江都去的旧事。满朝文武,无人不晓。

他念出来,没有半分违和,倒像是哪个怀才不遇的书生,早年间在汴河边上亲眼见过那千艘龙舟、万里波涛,如今故地重游,随口吟成的。

至于这诗真正的作者,要两百多年后才会出生——这一层,文安自然不会说。

这种事,他做得多了,早已轻车熟路。从《从军行》到《将进酒》,从《行路难》到那篇流觞亭上的序,他脑子里那座前世的诗山词海,便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装点门面的另一座靠山。

文安偶尔也会为此心里头不踏实,觉得自己像个欺世盗名的文抄公,可转念一想,那些诗在后世无人不晓,在眼下却还没有出世,他不抄,这个时代便少了这几句好诗。这么一想,那点愧疚便又淡了。

厅里静了好一会儿。

“好诗。”

唐俭终于睁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文安,眼神里头那点惯常的戏谑不见了,换上几分真切的叹服。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句,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别人只看得见隋亡于这条河,只看得见龙舟游幸、劳民伤财,你这两句,却看见这条河如今还在通航,还在养人。一句‘赖通波’,千秋功罪,都在里头了。”

他又念末两句:“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那是何等的圣王。你竟说,若没有龙舟游江都那桩奢靡事,隋炀帝开这条河的功业,能与大禹一比——”

唐俭看着文安,摇了摇头,语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