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在大唐苟活 > 第958章 唐俭眼中的隋炀帝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高句丽人摸透了他的脾气,城守不住了便喊投降,等隋军停下攻势、层层上报请旨的工夫,城里头便把缺口补上了,把箭矢粮草备足了,歇过一口气,转头又打。

如此反复,一座辽东城,硬是拖了几个月打不下来。

再一条,是战略上的轻进。

第一次征辽东,一百多万大军,号称两百万,铺得漫山遍野,看着吓人,实则补给线拉得太长。九军三十万五千人马渡过鸭绿水,轻装奔袭平壤,想着一鼓作气端了高句丽的老巢。领兵的宇文述、于仲文,一个是当朝宠臣,一个是宿将,两人之间还互相不服,争功诿过。

高句丽的乙支文德便看准了这一点,先诈降,把隋军的虚实摸了个透,又一日七战,战战佯败,把人一步一步往南引,引到萨水边上,趁隋军半渡,伏兵四出。

三十万五千人,回来的,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只剩两千七百人。

这一条,文安在殿上已经听李靖说过一回,此刻自己再想一遍,后背还是发凉。

再往后,是后方的崩坏。

第二回征辽东,昼夜围攻辽东城,眼看就要破了,后方督运粮草的杨玄感反了。杨玄感是楚国公杨素之子,关陇集团里数得着的人物,他在黎阳扯起反旗,一下子掐住了征辽大军的粮道。

杨广闻讯,连夜撤军,堆积在城下的军资、器械、攻具,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数丢弃。那一仗,与其说是败给高句丽,不如说是败给了自己人。

而杨玄感为什么敢反、能反?根子还在杨广自己身上。

为着征辽东,为着修运河、筑长城、建行宫,隋朝那些年徭役兵役重到了什么地步?东莱海口造海船三百艘,工匠们昼夜立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刻不许上岸,时日一久,自腰以下皮肉泡烂生蛆,十个人里要死三四个。

从各郡往涿郡、往辽东运粮的车夫民夫,填了上千里的道,逃的逃,死的死,路边尸首压着尸首,无人收殓。

丁男抽光了,便抽妇人。田没人种,春耕误了,天下的租赋一石一斗都往辽东这个无底洞里填。

民力被榨干了,活不下去的人便只有反。

王薄在长白山唱着《无向辽东浪死歌》起事,翟让、李密上了瓦岗,窦建德在河北,杜伏威在江淮,一场接一场,烽火燎原。偌大一个隋朝,就这么被自己一口一口征出来的民变,掏空了根基。

这后头,还藏着一层更深的。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那些从西魏、北周一路传下来的军功世家、高门大姓,与杨家皇室本就貌合神离。

杨广开科举、兴进士,想从寒门取士,分世家的权;修运河、营东都,想摆脱关陇旧勋的牵绊。

他动的是人家几百年的蛋糕。真到了天下大乱的节骨眼上,这些世家豪强,有的拥兵观望,有的干脆另投新主,肯出死力替隋朝撑场面的,寥寥无几。

御驾亲征的猜忌,前线诸将的争功,漫长补给的拖累,后方杨玄感的叛乱,徭役逼出来的遍地烽火,还有关陇世家在根子上的掣肘……

这许多样东西,叠在一处,才压垮了那百万大军,压垮了隋朝。

高句丽的山城和乙支文德的诈降,不过是最后落下来的那一刀罢了。

文安想到这里,心里头那本账越发清楚。

从战略上说,辽东这片地方,高句丽这个国家,无论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隋朝的皇帝,还是大唐的皇帝,都迟早要解决。

这是地缘上注定的事。高句丽据着辽东,控着辽西走廊的门户,又与突厥、契丹、靺鞨勾勾搭搭,强盛时便南下侵扰,弱小了便称臣蛰伏,它就像一根扎在中原王朝东北方向的刺。

强盛的大一统王朝,容不下这么一个又硬又不安分的邻居在卧榻之侧。

前隋要打它,大唐日后也要打它,区别只在于,一个急功近利、内外交困,败了;一个休养生息、厚积薄发,后来成了。

这跟哪一个皇帝好、哪一个皇帝坏干系不大,说到底,是两个王朝不同的气数和国力,结出来的两种果。

他在心里把这些想得通透,脸上却只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没有多言。这些后世的论断,有些能说,有些却不能说,尤其是关陇集团、世家掣肘这一层,放在贞观朝,满朝都是关陇、山东的勋贵世家,他一个刚封侯的年轻县令,张口闭口论人家集团的利弊,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只拣能说的,点了点头,对唐俭道:“唐公所言极是。隋征辽东,败在自己。御驾亲征,不肯放权,诸将处处受掣肘;九军轻进,中了诱敌疲敌之计;后方又有杨玄感之叛、天下之乱。这许多事挤在一处,便是没有高句丽,那一仗也难善了。”

“你能看到这一层,不错。”唐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有赞许,“朝堂上那些喊打喊杀的,多半只看得见辽东的仇,看不见国内的账。”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见水还没开,便又放下,话头却顺着这条线,往更深处去了。

“说起来,隋炀帝这个人——”

唐俭靠在胡床上,望着厅事那扇关着的门,像是透过那扇门,望见了几十年前的旧事。

“昏聩。”他先下了两个字的断语,“这是逃不掉的。征辽东,开通济渠、永济渠那几条渠,筑长城,营东都,修离宫,一桩接一桩,全挤在十几年里办,恨不得把子孙百代的事,都在他一朝办完。”

“征发无度,劳民伤财,国力就这么一日一日衰下去,百姓活不下去,群雄并起。这许多样加在一处,前隋不亡,才没有天理。”

文安静静听着。

唐俭是在前隋做过官的,他的父亲唐鉴,更是与高祖李渊一道在长安当过差的旧人。论起隋朝那点事,唐俭是亲历者,不是道听途说。他嘴里这“昏聩”两个字,比后世史书上冷冰冰的记载,多了几分活人的火气。

可唐俭话锋一转。

“只是——”他捋着胡须,慢慢道,“他做的那些事,现在回过头去看,未必件件都不对。”

文安抬起眼。

“就说那几条渠。”

唐俭道:“打通南北,把江南的粮、河北的粟,顺着水路一路运到洛阳,运到涿郡,运到边镇上去。这事对不对?对。国家一统,南北阻隔了几百年,没有水路勾连,政令、粮草、兵马,处处受制。他开这条渠,眼光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