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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在大唐苟活 > 第957章 闲话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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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信归信,心里还是有点发虚,一时半刻还没法彻底消干净。

这也是老毛病了。换作刚穿过来那两年,碰上这等从天而降、祸福难料的差事,他早就在心里把最坏的结果挨个想了一遍,越想越怕,惶惶不可终日。如今历练出来了,那股子怕还在,却压得住了,不至于乱了方寸。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世民要用,便让他用;自己把分内的事办扎实,少说话,多磕头,总归错不到哪里去。

这是他这些年在贞观朝安身立命,一点一滴摸出来的法子。笨是笨了点,管用。

“唐公这么一说,下官心里头透亮多了。”他拱了拱手,脸上也有了点真笑,“既如此,这桩差事,下官便仰仗唐公了。唐公怎么吩咐,下官便怎么跟着办。”

“这才像话。”唐俭满意地点头。

心里那团疑云散了,文安便想起正事来。

他往前略倾了倾身子,问道:“唐公,那咱们什么时候去见高句丽的人?”

“急什么。”唐俭端起案上的茶碗,发现水还没烧开,又搁下了。

“急倒不急。”文安斟酌着词句,“下官是心里头没底。”

“房相在殿上说,先礼后兵,遣使臣去与高句丽交涉,叫他们拆了萨水的京观,交还骸骨。下官想请教唐公一句——高句丽人,当真会乖乖把前隋将士的骸骨交出来么?”

他问这话时,眉头是皱着的。

在太极殿上,他把话说得慷慨激昂,什么“大唐不接他们回来,谁去接”,什么“让他们入土为安”,句句掷地有声,连他自己都被那股子情绪推着走。

可从大殿里出来,秋风吹了这一路,那股子热血慢慢凉下去,他心里头那点更实在的盘算,便又浮了上来。

说实在话,他心里头,其实是偏向出兵自取的。

站在大唐的立场,站在那些汉家儿郎的立场,他能在殿上说出那番话,能念出那四句诗,那是真心,半分不假。可把身子挪到高句丽那一边去看,这事又是另一副模样。

那些京观,在大唐眼里是耻辱,是压在国门边上的一块心病;可在高句丽眼里,那是什么?

那是武功,是荣耀,是他们当年以弱敌强、硬生生拖垮了一个庞大帝国的见证。

萨水边上那一场大捷,杀得隋军三十余万只回来两千七百人,在高句丽的史书上,在高句丽的君臣百姓嘴里,注定是要世世代代传颂下去的。指挥那一仗的乙支文德,于高句丽而言,是挽狂澜于既倒的英雄,是举国共敬的人物。

彼之仇寇,我之英雄。

这道理,文安前世在书上、在网上见过太多回,放到自己身上,才品出里头那股子说不出的别扭。

他没法指望高句丽人自己幡然醒悟,含着泪把那一座座京观平了,把骸骨恭恭敬敬送回来,再道一声抱歉。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更何况,眼下的高句丽,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文安心里清楚,这个国家立国六百余年,据着辽东的山川之险,依山筑城,带甲数十万,是实打实的海东第一强国。前隋那么厚的家底,百万大军,三回征讨,都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撞得头破血流。离它真正灭亡,还有好几十年,要等到高宗总章年间,由李世绩、薛仁贵那一代人去收尾。

如今才贞观四年。

让这么一个国家,单凭鸿胪寺的一纸交涉、几句软硬兼施的话,就把自家引以为傲的武功标志亲手拆了——文安总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

他把这层担心,一五一十地对唐俭说了,只把那些后世才有的年头和人名,尽数压在心底。

唐俭静静地听着,听到末了,脸上露出一点冷笑。

那冷笑不是冲着文安来的。

他这把年纪,笑里带刀的时候不多,可这一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寒气,那是冲着辽东方向、冲着高句丽去的。

“他们不敢。”

唐俭只说了这四个字,跟房玄龄在殿上说的,一字不差。

可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跟房玄龄那句不太一样。房玄龄说这话,是宰辅的笃定,是把天下大势都算进了胸中的从容;唐俭说这话,却带着一股亲自在刀尖上走过、亲眼见过大唐刀锋有多快的人才有的底气。

“你当高句丽人真敢拿鸡蛋碰石头?”唐俭冷笑未收,“真以为凭着几座山城、一些鬼蜮伎俩,就能轻视我中国了?”

他伸手在案上轻轻一拍。

“隋炀帝三征辽东,最终落得个丧师辱国,这事,跟高句丽有没有干系?有。乙支文德那老儿,确实有几分将略,诱敌、疲敌、半渡而击,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是个难缠的对手。可你要把那三回败仗,全算到高句丽头上,便错了。”

“最根本的毛病,出在前隋自己身上,出在杨广自己身上。”唐俭看着文安,“这一层,你应该也能想到。若非前隋自己先烂到了根子里,国内乱成了一锅粥,就凭他高句丽——”

他鼻子里哼出一声。

“也配把我汉家儿郎的尸骸,垒成京观?”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极冷。

文安缓缓点头。

这一层,他何止是能想到。

他是从后世来的,脑子里装着后世一千多年里,不知多少史家、多少学者对那段历史翻来覆去的剖析。

当今大唐的君臣,凭着亲历者的眼光看这事;他凭着的,是后世人把前因后果都摊在桌面上、一条一条理清楚了的结论。

两边对照着看,很多事便格外分明。

无论是眼下贞观朝的君臣,还是后世的史学界,论起高句丽,都承认它在当时确实算得强大。辽东苦寒,山城坚固,高句丽人又生性坚韧,善守,这是实情。可若论起前隋三征辽东的失败,主因从来不在辽东,而在隋朝本身。

文安垂着眼,在心里把那笔旧账,一笔一笔地翻。

头一条,便是隋炀帝御驾亲征。

皇帝亲征,听着声势浩大,实则弊大于利。为着维系天子的威严和那一套繁琐的礼仪,大军行动处处掣肘。

杨广又生性猜忌,不肯放权给前线的将领,战前便定下死规矩:凡军事进止,都要先行奏闻,等候他的旨意,诸将不得专擅;每逢高句丽人请降,不管是真心还是诈降,前线都得先停下来安抚纳降,不许趁机进兵。

就这一条,把隋军自己的手脚捆了个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