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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在大唐苟活 > 第956章 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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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子。”他开口,语气比方才在门外又沉了几分,“你如今也是两千石的人了,封了侯,做着京县的县令,有些话,老夫本不必多说。可你我在阴山一道共过患难,你那碗茶,老夫到现在还念着,冲着这一碗茶的情分,老夫多你一句嘴。”

文安忙坐直了身子:“唐公请讲,下官听着。”

“以后揣度圣意的话,少在人前说。”唐俭盯着他,“不只是嘴上别说,脸上、神色上,也别带出来。”

文安心头一凛。

他想起今日早朝,自己在殿上想得出神,身子前倾,笏板都歪了,还从喉咙里挤出声来,叫李世民当场逮住。后来又在心里把李世民纵容文武相争、居中制衡的那一套盘算得明明白白。这些,他自认都压在肚子里,没往外漏一个字。

可唐俭这话,分明是另有所指。

“唐公是说……”他斟酌着开口。

“老夫什么也没说。”唐俭摆了摆手,打断他,“老夫只问你,今日殿上,满朝文武吵成一锅粥,武将请战,文臣死谏,你坐在位子上,心里头在想什么?”

文安没言语。

“你在想,陛下为什么不拦着,由着他们吵。”唐俭替他说了,“你在想,这是御人的手段,是借文臣压武将,又借武将提醒文臣。你在想,满殿的人都是棋子,连你自己也算一个。老夫说的,可有一句错?”

文安背上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料到,自己在殿上那点心思,隔着大半个太极殿,竟叫唐俭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唐俭这等老狐狸面前,抵赖是最没用的,反倒显得心虚。

文安索性起身,对着唐俭端端正正一揖到地:“下官……确实这般想过。多谢唐公提点。”

“坐下,坐下。”唐俭虚扶了一把,“你也不必吓成这样。陛下胸襟宽广,是千古少有的肯纳谏、能容人的君主,这一点,老夫比你看得清楚。可胸襟再宽广,他也是君,你也是臣。臣子把君王的心思一五一十地拆开来,摆到脸面上,哪怕你拆得全对,也是取祸之道。”

他屈起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种话,尉迟敬德他们说不出来。”

文安抬头。

“你当尉迟老黑、程知节那一班人,心里头真就一本糊涂账?”唐俭哼了一声,“他们也是跟着陛下打天下、在死人堆里滚过来的,陛下那点权衡的手段,他们未必一点瞧不出来。可他们瞧出来了,也只揣在心里,嘴上该请战便请战,该骂阵便骂阵,一根肠子通到底,陛下用着放心。”

“这便是他们的聪明处。”唐俭看着文安,“你跟他们走得近,日子久了,也沾了这股直来直去的脾气。这本是好事,跟这等人打交道省心,不用提防。”

“可你莫忘了,你是文臣,是牧民的官,你将来要走的路,跟他们拿刀槊的,不是一条。直性子放在他们身上,是忠勇;放在你身上,用得不好,便是把柄。”

这一番话,说得不重,却一句一句都落在实处。

文安坐在胡床上,半晌没有出声。

他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见了生人都要绕着走,跟人说一句话,心里头要先打三遍草稿。这些年经历的事多了,被绑架过,见过王禄死在跟前,办过盐政,查过贪腐,去过阴山,进过太极殿,胆子是一点一点大了,话也比从前敢说了。

他私下里还常为这点变化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总算从那只缩头缩脑的单细胞草履虫,熬出了几分人样。

如今叫唐俭这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来,他才意识到,胆子大是一回事,嘴上有没有把门的,是另一回事。

朝堂不是张家庄的晒场,太极殿上坐着的,也不是郑虎、张水根那几个会拍着他肩膀喊“郎君”的军汉。

“唐公这话,下官记下了。”他重新起身,这一回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往后但凡涉及圣意,下官只看怎么办差,不多问,更不多说。”

“这就对了。”唐俭见他受教,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重新有了笑意,“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比殿上那几个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活明白的强。老夫也就多说这一回,往后你自己心里有数便是。”

他说着,见文安还微微蹙着眉,神色里头那点紧绷没全松开,便又笑出了声。

“你小子,也不必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唐俭往胡床背上一靠,语气松快下来,“老夫问你,陛下今日叫你协同老夫办这桩差事,你当是坏事?”

文安抬头:“下官……不敢妄断。”

“你看,又来了。”唐俭指着他,摇头失笑,“在老夫这屋里,门关着,没有外人,你还跟老夫打这等官腔。罢了,你不肯说,老夫替你说——这是好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今日这桩迎骸骨、拆京观的事,是你在殿上挑的头。那四句诗,也是你念的。满朝文武,当着陛下的面,谁讲得有你动情,谁把那些辽东的枯骨放在心上了?陛下叫你跟着,顺理成章,总不能叫一个压根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的人去办。”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你如今是长安令,管着一城的民政治安,也破过刑狱,跟海东那两国的人打过交道,手里头有实打实的章程。”

“鸿胪寺管的是迎来送往、礼仪邦交,真要碰上那等使团里头藏污纳垢、刺探窥探的腌臜事,还得用你长安县的手段。陛下点你,是用你这份能办事的本事。”

他把手指收回去,看着文安。

“至于这其三嘛……”唐俭顿了顿,捋了捋颔下那部花白的胡须,“明摆着的事,陛下有意历练你。这一层,方才在大殿上,多少人都瞧出来了。”

“一个京县的县令,年纪轻轻,说塞进邦交的差事里便塞进来,叫你跟着老夫这等老臣,看一看国与国之间是怎么打交道的。这不是历练,是什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文安听到这里,心里头那点七上八下,稍稍落下去一些。

他自己也不是全然没往这上头想。

李世民这几年用他,用得越来越杂。

先是盐政、赈灾、查案,后来北征也把他带上了阴山,再后来一县的庶务,再是如今又往鸿胪寺这摊邦交的事里头塞。

一步一步,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定准,可回过头去看,他经手的差事,一桩比一桩大,一桩比一桩离朝堂的中枢近。

要说这位帝王是随手乱点,他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