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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在大唐苟活 > 第955章 唐俭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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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自为之。”李靖只留下这四个字,转过身,背负双手,缓步往宫门一侧去了,青袍的背影很快混入往来的官员里。

文安站在原地,叫这位军神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摇了摇头。门前等候的随从们见大臣陆续出来,纷纷牵马拢上前。他心里头盘算,是先回县廨,还是出城回庄,转身要往拴马的槐树下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文明府,别急着走嘛。”

文安回头,见鸿胪寺卿唐俭背着手,笑吟吟地立在台阶下,正朝他招手。

见是唐俭,文安便把要迈下台阶的脚收了回来。

鸿胪寺卿唐俭背着手,立在承天门外的槐树下,笑吟吟地朝他招手。日头已经升起来,秋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在他那身紫色官袍上落了一地碎光。

文安快走两步,到了近前,拱手一礼:“唐鸿胪。”

“文明府,且慢走。”唐俭眯着眼笑,上下打量他一回,“怎么,散了朝便急着走,莫不是有相好的小娘子,等着你去安抚?”

唐俭这话有些为老不尊了,听得文安一阵恶寒。

文安苦笑:“唐公说笑了。下官这是……一头雾水,想早些回县廨,把今日早朝的事理一理。”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都是往外走的官员,各家随从在拴马的树下牵马候着,人声马声搅在一处,便压低了些声音。

“不瞒唐公,下官正有一肚子疑问,想寻个人问。”

“哦?”唐俭挑了挑眉,“你问。”

文安道:“今日殿上,陛下怎么会点了下官的名,叫下官从旁协助唐公,去与高句丽的使臣交涉?下官是长安令,管的是京畿这一城的民政、治安,邦交往来,自有鸿胪寺,下官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

他是真没想明白。

今日这事,从头至尾是他在殿上勾出来的,可勾出来是一回事,陛下把他也塞进这件差事里,又是另一回事。他一个地方官,掺和国与国之间的交涉,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少不得又有人在背后嚼舌头。

唐俭听了,先是笑。

他这把年纪,脸上的皱纹深,笑起来,眼角的纹路一道一道挤在一处。他看着文安,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傻话的晚辈。

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神色却慢慢收了,换上一副正经模样,声音也压得低了。

“文小子,你这话,问得就不对。”

文安一怔:“请唐公示下。”

“陛下的心思,你我为臣子的,何须去揣度。”唐俭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慢,“陛下叫你跟着,你便跟着;陛下叫你办事,你便把事办好了。至于陛下为什么点你,为什么不点旁人——这不是你我该问的,也不是你我能问出结果的。”

他说完,冲文安挤了挤眼,又把下巴往宫城的方向微微一抬,嘴角朝旁边撇了撇。

文安顺着他那一点动作,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承天门外,官员三三两两,有的拱手作别,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看似各忙各的,可谁又知道这来来往往的人里,有多少双耳朵竖着,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宫门边上,还立着值守的监门校尉和甲士,隔得不远。

他心里立时明白了唐俭的意思。

这里是皇城,是天子脚下,方才散朝的地方。你一言我一语,看着没人留意,实则说不准哪一句,转过一道墙就进了旁人的耳朵。揣度圣意这种话,尤其不能在这种地方说,更不能当着这许多人说。

文安把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郑重道:“唐公教训的是,下官孟浪了。”

“明白就好。”唐俭重新堆起笑,背在身后的手松出来,往文安肩头上虚虚一按,“走吧,有什么话,到了老夫的地界再说。这儿风大,灌一肚子凉气,回头老夫的身子骨可扛不住。”

说罢,他也不等文安应声,转过身,慢悠悠地往鸿胪寺的方向去了。

文安示意郑虎几人牵着马,远远跟着,自己快步上前,与唐俭并肩而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承天门外那片拴马的空地,顺着皇城里的夹道往东走。

道两旁是一道一道高耸的夯土墙,墙里是各省各部的衙署,墙根下摆着两行落尽了叶子的老槐。秋风从夹道里灌过来,扫在脸上,带着一点晒透了的土腥气。

一路走,文安一路在心里把唐俭方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他知道唐俭这是在提点自己。

这位老鸿胪,看着成天笑眯眯的,说话没个正形,跟谁都能扯两句家常,可那是在外交场上滚了三滚的人,从隋末滚到如今,两朝的风浪都见过,出使过突厥,在颉利的牙帐里谈笑自若,连李靖的奇兵摸到阴山脚下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胡人的火堆边分肉吃。

这等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嘴上却从不说透,只在要紧处给你点那么一下。

点不点得醒,全看你自己的悟性。

文安觉得,自己这些年,别的长进不好说,悟性总归是比刚穿过来那会儿强了。

他没再问,只默默跟着。

鸿胪寺在皇城西南,含光门内以东,离承天门不算远。两个人穿了两道门,绕过一处当值的廊房,不多时便看见了鸿胪寺那一片灰瓦的衙署。门前立着两名府史,见唐俭回来,忙躬身行礼,口称“寺卿”。

唐俭摆了摆手,领着文安径直往里去,穿过两进院子,进了自己日常理事的厅事。

这厅事不大,陈设也简单。

当中一张长案,案后头一面屏风,屏风上画的是贞观三年李世民令阎立德、阎立本兄弟二人绘制的《王会图》绘本,画着四方君长入朝的模样,人物一个个深目高鼻,穿着各式衣冠。

案上摞着几卷文书,一方砚台,笔架上悬着几管笔。墙角立着两架旧屏风,地上铺着席,席上设了两张胡床。

唐俭在案后坐了,也抬手示意文安坐。

“看茶。”他朝门外吩咐了一声。

门外候着的白直应了,轻手轻脚进来,在小炉上添了炭,烧上水,又退了出去,临退时把厅事的两扇门从外头掩上了。

唐俭却还不放心,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朝外头看了看,见廊下空空,几个当值的府史都在远处的院里忙活,这才合上门,回身落座。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不紧不慢,文安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能让唐俭这般屏退左右、关门闭户才肯开口说的话,分量轻不了。

厅里一时静下来,只听见墙角小炉上那壶水刚开始受热,壶底发出极轻的“咝咝”声。

唐俭看着文安,脸上那点惯常的笑也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