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浪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礁石。
江言·原版坐在最突出的那块石头上,手持鱼竿,姿态慵懒。
鱼线垂进海里,浮漂随波起伏,半天没见一点动静。
意识之种飘在她旁边。
我说……种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真觉得这儿能钓到鱼?
“能啊。”
那为什么两个小时了,一条都没上钩?
“愿者上钩嘛。”
那你知道咱们坐的这个地方,下面全是礁石,根本不可能有鱼群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连鱼饵都没挂吗?
“知道。”
种子沉默了。
它觉得自己这个搭档,在某些方面,简直无懈可击。
——
不远处,江言·代班蹲在烧烤炉旁边,正试图用一根树枝捅开被炭灰堵住的通风口。
黑色的短发在海风里有点乱,衣服的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若隐若现的咒纹——那是分担蚀光后留下的痕迹,不过此刻被阳光和海风衬得没那么阴森,反而像什么纹身。
“这炭怎么这么难着……”他嘟囔着,又吹了口气。
灰扑了他一脸。
“呸呸呸!”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代班没在意——可能是种子飘过来了,可能是风吹草动,可能是螃蟹路过。
菜小狗在沙滩上刨坑,刨得不亦乐乎。
岁月静好。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代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他感觉到了。
有东西。
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有人在看”,而是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藏匿的、阴冷的注视。
代班的余光已经扫向了不远处的草丛。
那是一小片半人高的野草丛,紧挨着树林边缘,风吹过时草叶沙沙作响,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代班看见了。
草丛深处,有几双眼睛。
竖瞳。
蛇?
代班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草丛中最粗壮的那条蛇。
那是一条通体青黑的蛇,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头顶隐约有奇怪的纹路。
它正半立着身子,透过草叶缝隙往这边窥视。
被逮个正着。
蛇僵住了。
代班认出它了。
石清川任务里,清一阁那个幕后黑手——半人半蛛的灵“织罗”背后的傩面人。
当时被原版一脚踹进墙里,起了一团黑雾就溜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居然还敢来?
代班眨了眨眼,目光下移。
蛇的身后,草丛里影影绰绰,还有七八条小蛇,颜色各异,粗细不一,正齐刷刷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显然,这是一家子都来了。
那些小蛇的瞳孔里,倒映着同一个画面:一个黑发男人,站在烧烤炉边,脸上沾着炭灰,正用一种“你们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它们。
那蛇灵反应极快,意识到暴露的瞬间,身体猛地一缩,就要往后窜——
然后它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它的意识清醒,它的身体还在,但它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移动分毫。
代班已经走到了它面前。
他蹲下来,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那条大蛇的七寸,把它从草丛里拎了出来。
蛇的身体在他手里僵硬地垂着,竖瞳里写满了惊恐。
“让我看看,”代班歪着头打量它,“上次被踹进墙里的是你吧?”
蛇没动。
它动不了。
“居然还敢来?”代班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困惑,“是觉得自己活太长了,还是觉得这次能报仇?”
他的目光往草丛里扫了一眼,那些小蛇还保持着僵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排被按了暂停键的标本。
“还带了全家老小?”代班笑了,“这是打算给我加餐?”
代班伸手,戳了戳它的脸。
鳞片冰凉,手感……还行。
代班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的笑容收敛了些。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
树林边缘,一棵老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斗篷。
傩面。
还有……那些比杀意更让人不舒服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这蛇的底气从何而来。
带了帮手。
代班慢慢站起身。
他没转头,但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转向那片阴影。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带了帮手,所以才敢来?”
没人回答。
那道人影依旧站着,一动不动。
代班终于转过头,正面对上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海风停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然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飘忽的质感:
“你…是谁?”
代班愣了一下。
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回答。
是这个问题本身——
应该他问才对吧?
他下意识想吐槽,但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代班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
这人认出来了。
发现了自己不是“那个”江言?!
他发现了?
代班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
下一秒,他直接平移过去。
空间在他脚下折叠,十几米的距离瞬息即至。
他抬手,一把掀开那张蒙面的布——
空的。
斗篷从他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件被遗弃的躯壳。
没有人。
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布料落在枯叶上的轻微声响。
代班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僵了一秒。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堆斗篷和蒙面巾,才把后半句话说完:
“……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他弯下腰,用树枝挑了挑那堆布料。
普通的材质,没有任何能量残留。
像随手买的便宜货。
人不见了。
不是瞬移,不是隐身,就是……凭空消失。
代班站直身,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的位置——那群蛇还定在原地,像一群等待审判的雕塑。
他沉默了几秒,走回去。
美杜莎的眼珠子还在转动,盯着他,又盯着树林边缘的方向。
代班没理她。
他蹲下来,随手又拎起一条小蛇。
这次是条通体翠绿的小家伙,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好看的光泽。
他看了它两秒。
然后低头,张嘴——
“咔嚓。”
一口咬掉了它的尾巴尖。
那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巴尖被咬断了一小节,鲜血渗出。
翠绿的蛇尾尖在他嘴里,还微微抽搐了一下。
代班嚼了嚼。
嗯……口感有点像韧劲十足的果冻,带着淡淡的灵能残留,味道一般。
他咽下去,看向那条美杜莎。
美杜莎的瞳孔已经缩成一条细线,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讨好?
它的尾巴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摆动,试图缠上代班的手臂。
代班低头看着那条缠上来的尾巴,蛇头低下,蹭了蹭他的手背。
讨好?
代班挑了挑眉。
他松开嘴,吐掉那截蛇尾,看着手腕上这条主动缠上来的蛇,眼神里多了几分兴味。
“有意思。”
他没甩开那条尾巴,就那么让它缠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抖开,把那些还僵在原地的七八条小蛇一条一条捡起来,丢了进去。
小蛇们毫无反抗之力,像一截截僵硬的绳子,被扔进袋子里摞成一堆。
袋子沉甸甸的。
代班拎着袋子,走回海边。
——
礁石上,江言·原版还在钓鱼。
鱼竿一动不动。
意识之种飘在她旁边,正絮絮叨叨地吐槽:
你看,我就说不可能钓到鱼吧!这地方礁石这么多,鱼都在深水区,你拿根破竿子就想——
“愿者上钩。”还是那句话。
根本就没有鱼,怎么上钩?
“那就愿者不上钩。”
原版头也没回:“打猎回来了?”
代班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放。
袋子口没扎紧,几条小蛇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又被代班按了回去。
“看看这是什么。”
种子一愣,转头看去。
代班的表情很淡定,像只是出去遛了个弯,顺手带了点特产回来。
种子:……
代班走到烧烤炉边,随手把美杜莎和小蛇们放到一旁,“遇到点小麻烦。”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们的信息同步了。
代班看到的、感知到的、经历的一切,原版瞬间共享。
原版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钓鱼。
“你打算怎么处理?”
代班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蛇们。
大大小小一共八条,颜色各异,粗细不一,此刻正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想了想。
“吃了吧。”
袋子里的蛇抖得更厉害了。
代班从桌上拿起一根烧烤签,蹲下来,挑了一条最细的。
那是一条翠绿色的小蛇,只有筷子粗细,此刻正拼命想把头埋进沙子里。
代班捏着它的七寸拎起来,打量了一下。
他把小蛇往签子上一穿——
小蛇发出一声微弱的“嘶”,然后软软地挂在签子上,不动了。
剩下的七条蛇集体往后缩了缩。
代班又挑了一条。
再穿。
再挑。
再穿。
菜小狗跑了过来,代班就扔一条给它吃。
意识之种飘过来,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想吃吗?”代班头也不抬,“等会儿烤好了你尝尝?”
不要。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