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还坐在枯树下。
但她抬头——
满树的樱花,正在飘落。
花瓣如雪,落英缤纷。
那棵早已死去的枯树,此刻已满树繁花。
花瓣如雨般飘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行把盒子放进去后把土重新掩上。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看着那棵枯树,忽然笑了一下。
“哥哥!哥哥你快看!”
白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行抬头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枯树开花了。
沈行站在原地,看着那满树繁花。
然后他又看见了。
樱灵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沈行僵住了。
樱灵退后一步,对他笑了笑。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最后,她化作一片樱花花瓣,混入漫天飞舞的花雨中,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沈行站在原地,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见她。
也许是执念,也许是缘分,也许只是因为——
他的曾曾伯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终于把那个盒子,送到了。
沈行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白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哥哥,你捂我眼睛干嘛?”
沈行回过头。
白岁正一只手捂着白穗的眼睛,另一只手挡在自己眼前。
白穗在他手底下挣扎,耳朵乱抖。
“我要看!我要看嘛!”
“别看。”白岁说,声音很轻,“大人的事,小孩别看。”
白穗瘪嘴。
但她没再挣扎,乖乖让哥哥捂着。
樱花还在落。
江言·原版伸出手。
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
花瓣从掌心飘落,混入满地粉白,再也找不到了。
“什么情况?”她喃喃道。
代班在她身边,也仰头看着那满树繁花。
“可能回光返照了吧。”他说得轻描淡写。
沈行还站在树下,手里攥着一片花瓣。
白岁终于放下捂着白穗眼睛的手。
白穗眨眨眼,看着那满树繁花,小声说:
“樱姐姐……走了吗?”
白岁点了点头。
然后他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嗯。”他说,“她等到了。”
夕阳西斜,把整片樱花林染成暖橘色。
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林间小径上慢慢移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花瓣,不停地落,不停地落。
沈行走在中间。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片花瓣还在。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旅途中最难忘的不是目的地,而是那些计划外的插曲。”
这次的插曲,就凭刚才那一幕,他大概能记一辈子。
——
离开时天气很好。
走出一段距离,江言·原版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望去。
满山樱花,如云似霞。
风过处,花瓣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
代班走到她身边。
“在看什么?”他问。
江言·原版侧头看他。
“没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站在她旁边,也望向那个方向。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
“那你在等什么?”
这次的问题不一样了。
“等你。”她说。
代班忽然笑了一下。
种子飘在旁边,一闪一闪的。
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对话好像有点深奥——深奥到它那颗球不太跟得上。
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它问,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
种子:……
它决定换个话题。
它飘到两人中间,提醒他们最初是来干嘛的。
江言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
代班也沉默了。
——
沈行没走。
他在木屋里住了三天。
他像个甩不掉的尾巴,白岁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第一天。
白岁给游客当向导,他拄着拐杖一蹦一蹦地跟在后面;白岁坐在门口砍柴,他就搬个小马扎坐旁边絮叨他那些冒险故事;白岁去林子里捡柴火,他也非要跟着,最后被白穗拽着衣角拖回来。
“大哥哥,你这样腿好不了。”
白穗板着小脸,双手叉腰。
沈行蹲在门槛上,笑嘻嘻地揉她头发:“没事没事,大哥哥皮实。”
第二天。
沈行的腿好了一点。
准确说,是消肿了,能稍微使点劲了。
白岁今天要带一队游客去樱花林深处看那棵有名的“千年樱”——虽然那棵树其实只有三百年,但名字起得大,游客爱听。
沈行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眼巴巴地看着白岁整理背包。
“我也去。”
“不行。”
“我腿好了。”
“没好。”
“好了一半!”
“一半也不行。”
白岁把背包甩上肩,看了他一眼。
“坐好,等着。”
沈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白岁已经转身走了。
白穗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马扎,往沈行面前一放。
“沈行哥哥,坐。”
沈行低头看着那个小马扎,又抬头看看白穗。
白穗眨眨眼:“哥哥说,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绑在椅子上。”
“……你哥原话?”
“不是。”
沈行沉默了。
他在小马扎上坐下。
白穗满意地点头,在旁边蹲下,开始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的是樱花树,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樱花树。
沈行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小白,你们一直住在这儿吗?”
“嗯!”
“那你们……不无聊吗?”
“无聊?”白穗抬头,眨眨眼,“什么叫无聊?”
沈行愣了一下。
“就是……没什么事做,没什么人说话,每天都是一样的……”
“不会呀。”白穗摇头,“有花看,有鸟听,有哥哥,怎么会无聊?”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而且,每年都会有不同的人来。像沈行哥哥这样的,像之前那两个姐姐哥哥那样的……就很好。”
沈行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第三天。
腿好了七成。
能走,能慢慢挪,不用拐杖也能撑一会儿。
他站在院子中央,试着把重心全移到右腿上——还行,能撑住。
白穗蹲在门口看他,双手托着腮。
“沈行哥哥,你在干什么?”
“练习走路。”
“为什么要练习?”
“因为……”沈行想了想,“因为明天可能要走了。”
白穗的耳朵垂下来。
“哦。”
她没再说话,继续托着腮看他。
晚饭很丰盛。
白穗把所有能拿出来的点心都拿出来了,堆了满满一桌。
沈行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食物,哭笑不得。
“小白,这太多了……”
“不多!”白穗认真地说,“沈行哥哥明天要走了,要吃饱!”
沈行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还是小白好啊。”
吃完饭,白穗抢着去洗碗。
沈行坐在门槛上,看着夜色慢慢漫过樱花林。
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白岁在他旁边坐下。
沈行先开的口:
“白岁。”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沈行看着远处的樱花林。
“你……有没有等过什么人?”
白岁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有。”
沈行转头看他。
白岁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樱花林。
“很久以前。”他说,“等过一个。”
“后来呢?”
“后来……”
白岁顿了顿。
“后来没有后来。”
沈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岁却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站起身。
“早点睡。”
沈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坐在门槛上,又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个落在额头的吻。
还有那个人的眼睛。
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应该是开心的吧。
第四天。
他收拾好背包,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木屋。
白穗站在他旁边。
沈行蹲下来,平视着白穗。
“小白。”
“嗯……”
“我走了之后,你要乖乖的,听哥哥的话。”
白穗点头。
“还有……”沈行想了想,“我每年都会来的,记得想我。”
白穗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行认真点头,“骗你是小狗。”
沈行伸出小拇指。
“拉钩。”
白穗也伸出小拇指,和他轻轻勾了勾。
“拉钩。”
白穗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哥哥身边。
沈行站起来,看向白岁。
白岁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白岁,其实……”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笑了笑。
“走了。”
——
后来,每年的春天,沈行都会来。
有时候住三天,有时候住五天,有时候住到白岁开始嫌他烦。
白穗每年都会长高一点点,但耳朵还是那么大,尾巴还是那么蓬松。
白岁还是那副样子,说话不紧不慢,表情不多。
至于沈行那天早上没说出口的话——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重要的是,每年春天,他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