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很咸。
这是江言吃完最后一块烤蛇肉后得出的结论。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刚才代班撒调料的时候手抖,半包盐全洒进了火里。
“下次能不能少放点盐?”她瘫在礁石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下次你自己烤。”代班蹲在烧烤炉边,把最后一条小蛇从签子上撸下来,塞进嘴里,“而且,没下次了。”
他嚼了嚼,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该回去了。”
意识之种飘在半空:哦?要走了?这么快?
“那边还等着我大结局呢。”代班伸了个懒腰,“再拖下去,反派该等急了。”
菜小狗在他脚边转了两圈,被代班弯腰拎起来,随手往种子那边一丢。
“接着。”
种子下意识飘过去接——然后菜小狗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被“塞”进了种子的内部空间。
种子抗议,好歹提前说声啊!
江言·原版从礁石上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沙子,走到代班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乱代班的短发。
“那我走了。”代班说。
“嗯。”
原版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像在送一个出门买烟的室友。
代班转身,朝不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裂缝走去。
裂缝边缘泛着不规律的光晕,内部旋转着星辰般的碎片——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线的通道。
他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
因为他的手腕被拉住了。
代班回过头。
原版拉着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怎么了?”代班问。
原版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要去干什么?
代班眨了眨眼。
信息同步——这是他们之间的本能。但他感觉到,原版正在主动屏蔽这种同步,不让他感知到她此刻的想法。
“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啊。”代班说,语气轻松,“打boss,走剧情,说不定还要煽情一下,最后圆满大结局——套路我都熟。”
原版没松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代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和平时插科打诨的表情不太一样。
“好吧。”他说,“我会帮你修正所有的偏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我等会儿去买包烟”一样自然。
原版的手收紧了一分。
那些因为江言而产生的、不可避免的因果偏移——与原世界线不符的记忆、不该存在的交集、被扰乱的命运轨迹。
他会一个一个,全部修正。
让一切回到原来的状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原版问。
“知道。”
“你知道我会怎么想吗?”
“知道。”
代班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你可是我啊。”他一字一顿地说,“又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原版没说话。
“我会帮你。”代班继续说,声音很轻,“我说到做到。”
原版拉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即便我说——这没有任何意义?”
代班看着她。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说,“即使我们分隔在不同的世界,依旧不分你我。”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但又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原版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睁开。
“命运就是这样,乱就乱吧,偏离就偏离吧。”
她松开手。
“我不在乎,反正结果都一样。”
代班看着她。
他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修正——最后都会指向同一个终点。
那个他们都不想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终点。
“可我在乎。”代班说。
他转身,朝裂缝走去。
这一次,他的手没再被拉住。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
因为身后传来原版的声音:
“自此陷入循环。”
代班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如果他去修正那些偏移,就会产生新的偏移;如果他去改变那些因果,就会产生新的因果。
循环。
无穷无尽的循环。
就像——
“这位患者。”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代班回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江言·原版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白大褂,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病历夹。
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诡异的光。
“来,请坐。”
她指了指旁边。
话音刚落,代班发现自己已经坐下了。
而他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
原版——不,现在应该叫“江医生”——清了清嗓子,翻开病历夹,推了推眼镜,开始念:
“患者编号002,男,年龄未知,身份未知,来自平行世界。”
她抬眼,看向代班。
“症状表现为:过度干预他人因果、强行背负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以及——”
她合上病历,语气重了些:
“明知会陷入循环,却依然想去送死的自毁倾向。”
代班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病号服,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自己。
“那医生您说说,我这病该怎么治?有药可治吗?”
“有。”江医生点头,“需要每天服用大量‘关我屁事’和‘关你屁事’,配合‘反正最后都一样’汤剂,坚持服用七七四十九天,症状可缓解。”
代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
“那如果没缓解呢?”
江医生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突然提高音量:
“那就去死啊!”
她低下头,开始在病历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嗯……病情严重……建议……放弃治疗……家属签字……家属是谁来着……”
写到一半,她停下笔。
抬起头。
病历在代班手上。
他也披上了一件白大褂。
他把眼镜往脸上一架,推了推,然后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原版。
“江医生。”他说,语气专业、冷静、还略带着审视,“我觉得,需要治疗的人——”
他顿了顿。
“是你。”
病历上,原来的诊断内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患者编号001。
年龄:懒得算。
主诉:长期自我封闭、拒绝面对过去、把‘无所谓’当口头禅、用懒散掩饰一切、以及——
明明在乎得要死,却偏要装作不在乎。
病因分析: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晚期,伴有严重的“假装无所谓综合征”。
治疗建议:建议患者正视自己的真实情感,停止自我欺骗,接受他人帮助——”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允许自己被在乎。”
江医生盯着那张病历,一动不动。
原版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人隔着那副刚戴上的眼镜对视。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代班把病历随手往空中一扔,白大褂化作一片光点消散。
还是那身普通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行了,小剧场结束。”他说,“所以……”
“所以。”原版打断他,“你去吧。”
代班没说话。
“我说了,乱就乱吧,偏离就偏离吧。”原版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那片灰蓝的海,“反正——”
“结果都一样。”代班接上。
原版没回头。
代班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是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明白她此刻在想什么。
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去做那些她想阻止、却又知道阻止不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