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洗了把脸,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白岁把洗好的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瓷盘里装着早上刚摘的野莓和切好的梨。
“谢谢谢谢!”沈行抓起一颗野莓塞进嘴里,“还是你这儿好,医院那股消毒水味,我闻着就想吐。”
“所以你急着回来,”代班开口,“就是为了看白向导的?”
“当然不是。”沈行咽下,表情忽然认真了几分。
他看向白岁。
“白向导,我想请你带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颗树。”沈行说,“樱灵化身的树。”
种子飘在旁边。
哦?这是要搞事情的前奏啊。
“你去那儿干嘛?”江言·原版随口问。
沈行挠了挠头,笑得有点憨。
“就是……想去看看。”
沈行有一个猜想,他觉得樱灵等的人,可能是自己的曾曾伯祖。
他想确认一下。
但他没说。
白岁看着他。
他也问为,只是站起来。
“走吧。”
——
去樱灵枯树的路。
白岁走在最前面,沈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江言缀在队伍最后,白穗牵着原版的手,时不时看一眼沈行那条腿。
“他腿不疼吗?”白穗小声问。
“疼。”原版说,“但他嘴硬。”
“嘴硬就不疼了吗?”
“嘴硬的时候,疼也得忍着。”
白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了大概半小时,就到了。
那棵枯树。
它还是老样子,焦黑的树干伸向天空,枝桠虬结,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朵花。
周围的泥土上落着从远处飘来的花瓣。
沈行站在树前,愣了很久。
白岁牵着白穗的手,站在几步之外。
他在发什么呆?种子问。
“可能是被丑到了。”代班答。
“毕竟照片里那么好看,照片里那花开得像云似的,现实里就一截焦炭。”原版接话,“落差是挺大的。要是我,我也懵。”
“理解理解。”
沈行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因为他看见了。
樱。
她站在枯树下,穿着粉白色的衣裙,长发及腰,发间簪着一朵刚摘下的樱花——和他曾曾伯祖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了。
她对着沈行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沈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走上前,但腿像钉在地上。
他只是站着,看着她。
她也没动。
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树下,看着他。
目光越过几十年的光阴,落在他身上。
沈行忽然明白了。
不是明白,是确认。
曾曾伯祖就是那个人。
那个每年春天都会来的人。
那个说要在这里安家、再也不走的人。
那个……最终没能回来的人。
沈行深吸一口气。
他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打开,从最里层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盒子。
很旧的盒子,木质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刻痕已经很浅,几乎看不清了。
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曾曾伯祖留下的遗物里,这个盒子被郑重其事地放在最深处。他曾说过,这是要给一个人的。
但最终没给成。
家里人早就忘了。
那些老照片、老故事,慢慢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变成了“咱家祖上出过的奇人”。
只有沈行记得。
记得那个从未谋面的曾曾伯祖,记得那些每年都会寄回家的照片,记得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女人。
他记得。
曾曾伯祖要把这个盒子给一个人。
给那个站在樱花树下的人。
沈行捧着盒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行把盒子放在树下。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女人。
她还在那里。
还在看着他。
沈行扯出一个笑,眼眶有点红,但笑容很灿烂。
这里的沈行已经不是沈行了,应该说是被附身的沈行。
“我们的约定……应该还没过期吧?”他说,声音有点哑,“抱歉啊,我又来晚了。”
樱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枯树前蹲下,那条伤腿显然很不乐意。
白穗想上前,被白岁拉住了。
他摇了摇头。
江言·原版靠坐在树边,忽然觉得有点困。
可能是阳光太好,可能是风太温柔,可能是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好。
她打了个哈欠,把头往树干上靠了靠。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开始模糊。
似梦非梦。
她听见了刨土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听见风穿过樱花林的声音,沙沙,沙沙。
——
树下站着一个人。
粉白色的和服,长发及腰,背对着她。
风过时,长发和花瓣一起飞扬。
是樱。
樱转过身来。
还是很好看。
眉眼温柔,笑容恬静,但眼底深处藏着经年累月等待磨出的、细小的裂痕。
她看着江言——不,依旧是“某个人”。
“你来了。”樱说。
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地。
樱笑了笑,抬头看花。
“今年的樱花,开得很好。”她说,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你说,我穿粉白色的衣服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好看吗?”
“我说,你每年都来和我一起看花……是不是喜欢我啊?”
她的手指收紧,花瓣在掌心揉碎,汁液染上指尖。
“可你后来为什么没来啊,我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你说‘等我’时的表情,那么认真,认真到我以为……真的只要等,就一定能等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花瓣残骸。
“梦”开始波动。
樱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透明。
但她始终在那里。
樱站在树下,仰头看花。
当时的花开得格外疯狂,几乎要把天空都染成粉色。
风一吹,花瓣如暴雨倾泻,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几乎要淹没脚踝。
樱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
然后她笑了。
“今年…是最后一次。”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说,“樱花开了太多次,我看够了。”
“你还是没来。”
“但没关系。”
她松开手,花瓣飘落。
“我不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化作细碎的光点,随着飘落的花瓣一起,升向天空。
花瓣如雪,淹没了整片山林。
然后——
花瓣变得朦胧,声音变得遥远。
然后梦醒了。